凌晨一点四十七分,林清歌的手机震动了第二遍。她睁开眼,没开灯,伸手摸到床头的平板,屏幕亮起时映出她略显疲惫的脸。时间戳显示:新邮件抵达。
是经纪公司转发的合作方正式函件,标题写着《关于项目合作前置审核的补充要求》。她点开,内容不长,措辞克制但意思明确——在签约前,需提供近期三首主打作品的原始创作记录,包括初稿文本、录音分轨、上传平台后台截图等佐证材料,以确认“内容原创性与表达真实性”。
她盯着那句“表达真实性”看了几秒,右手指尖无意识碰了碰耳钉,金属微凉。昨天那一波网暴还没彻底压下去,热搜第三的位置还挂着#林清歌卖惨人设崩塌#,可现在,质疑已经从网友的情绪发泄,升级到了合作方的制度性质疑。
这不像巧合。
她翻身坐起,打开电脑,调出昨晚整理好的《支持者证言》文档。页面上密密麻麻的留言截图还在,有些Id她甚至记得声音——那个失业三个月的女孩,曾在直播间连麦说:“你唱完《晚安城市》,我第一次睡着了。”还有个护士妈妈,在评论区写道:“你说‘妈妈也会累’那天,我在IcU外哭了十分钟。”
这些不是表演,也不是编排。
但她也知道,情感无法作为证据提交。能用的,只有数据和时间戳。
她快速翻出《影子不说谎》的创作文件夹,里面存着七天前的手写草稿扫描件,纸边还沾着咖啡渍;音频工程文件里,最早的demo录制于三天前凌晨两点十五分,设备Id与她的个人声卡一致;平台后台记录显示,这首歌的初版试听链接最早发布于粉丝群内,时间比全网公开早了整整四十小时。
全部可追溯,全部闭环。
她把资料打包成加密压缩包,命名为“LqG_原创佐证_v1”,然后打开邮箱,没有抄送经纪公司,直接回复合作方项目负责人:
“您好,我是林清歌。已收到贵方函件。为节省沟通成本,我申请今日下午当面说明情况,并现场出示所有原始材料。如您方便,可安排在三点前,我在您指定地点等候。”
发送后,她合上电脑,起身拉开窗帘。天刚蒙蒙亮,楼下的便利店亮着灯,店员正在换班,塑料袋窸窣作响。她看着街道对面那栋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一点点被晨光照亮,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参加品牌面试时的样子——穿着不合身的西装外套,手里攥着打印好的作品集,紧张得指甲掐进掌心。
那时候她以为,只要作品够真,总会有人听见。
现在她明白了,真实需要被证明,而证明本身,也是一种战斗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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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五十六分,林清歌站在A座十八楼会议室外。她换了件干净的深棕色卫衣,头发简单扎起,背包里装着平板和移动硬盘。助理在电话里劝她等公关团队一起过来,她拒绝了。
“这事得我自己说清楚。”
门开了,三位合作方代表已在桌前落座。主位是一位三十出头的女人,戴金丝眼镜,穿米色西装套裙,面前摆着名牌:苏总监。另外两人分别是法务和市场负责人,神情谨慎。
“林小姐,请坐。”苏总监语气平稳,“我们收到你的预约请求。先说明,这次沟通不是审讯,而是基于当前舆情的风险评估流程。”
林清歌点头,把平板放在桌上,解锁后直接调出文件夹。“我理解。所以我带来了所有能证明作品来源的材料。如果您允许,我可以从《影子不说谎》开始讲起。”
她点开第一个文档,是一张横线纸的扫描图,字迹潦草却清晰:“这是初稿,写于三天前凌晨。当时我刚看完一条粉丝私信,她说自己被确诊焦虑症,不敢告诉家人。我就想写一首歌,告诉所有人——黑夜里睁着眼的人,不是软弱,是在坚持。”
她滑动屏幕,切换到音频工程界面。“这个分轨文件里,最底层的人声录制时间是凌晨两点十七分,设备是我在家常用的麦克风,序列号可以查证。副歌部分有三次重录,因为情绪不到位,我自己不满意。”
法务代表皱眉:“这些记录确实有时间戳,但不能完全排除后期伪造的可能性。”
林清歌不慌,又点开一个网页后台。“这是我私域社群管理平台的数据日志。这首歌的第一个试听链接,发布于前天晚上十点零三分,仅对两千名核心粉丝开放。以下是当时的聊天记录截图,有人留言说‘前奏一出来就哭了’,还有人问‘能不能循环播放’。”
她顿了顿,看向苏总监:“如果我是为了立人设刻意编故事,为什么不在全网发布时同步炒作?反而要先给真正听得懂的人听?”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市场负责人开口:“我们不是不信你,而是这次舆论太集中了。攻击点几乎同时出现在多个平台,话术高度一致,像是有人在背后推动。你在圈内有没有得罪过谁?或者……无意中卷进了什么利益纠纷?”
林清歌摇头:“我没有主动攻击任何人,也没参与过资源争夺。但如果有人因为我坚持做真实的音乐而感到不舒服,那我无话可说。”
她打开最后一个文件,《支持者证言》的共享链接弹出。“这是我私下整理的一些听众反馈。你们可以匿名核实这些Id的真实性。他们不是水军,也不是剧本,他们是和我一样,在黑夜里不肯闭眼的人。”
苏总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终于轻声说:“你知道吗?我女儿是你的听众。她昨天回家问我,网上说的那些话是不是真的。我说我不知道,但我愿意去听你亲口解释。”
林清歌没说话,只是轻轻碰了碰耳钉。
“我们欣赏创作者的真诚,但也必须为品牌负责。”苏总监合上笔记本,“原定的暂缓评估程序,今天收回。我们会按原计划推进签约流程,并协调公关团队,配合你后续的正向传播。”
林清歌点头:“谢谢你们愿意听我说完。”
“不过,”苏总监站起身,语气认真,“也希望你能理解我们的立场。在这个行业,信任一旦破裂,重建很难。所以,别让我们再面临这种选择。”
“我不会。”林清歌也站起来,“我写歌不是为了取巧,是为了让那些说不出话的人,能在旋律里听到自己的回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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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大厦时,阳光正斜斜地洒在台阶上。林清歌抬头看了眼天空,灰蓝中透着一丝晴意。她掏出手机,给助理发了条消息:“合作方那边谈妥了,按原计划走。”
然后她打开通讯录,找到备注为“深蓝-陆”的联系人,拨了语音通话。
“今晚八点,通联一次。”她说,“有些数据,我想让你帮我验证一下来源。”
挂断后,她把手机放回口袋,右手习惯性地碰了碰耳钉。地铁口就在前方五十米,她迈步走过去,脚步稳定,背影笔直。
风从街角吹来,掀动了她卫衣的帽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