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衡子是在第三天早晨来的。
那天晨光很好,金灿灿的,把青石镇新垒的土墙照得发亮。赵大牛带着镇民在田里除草,小翠蹲在地头,用小手捏泥人。阿木在院子里磨棍,铁木棍在青石上“刺啦刺啦”地响,暗金色的木屑飞溅。夏树在井边擦刀,刀身擦得能照出人影。
凌清尘在屋里。
他盘膝坐在炕上,双目微阖,胸前的衣襟解开,露出天雷木。木片嵌在皮肉里,雷纹缓缓流转,每一次流转都带起细微的电弧,电弧钻进经脉,与青碧剑意纠缠、撕扯。他脸色苍白,额角有细密的汗珠,但呼吸很稳,很沉。
这是每日巳时的温养时辰,不能打扰,不能中断。
楚云守在门口,手里握着新生之核的碎片,碎片泛着温润的白光,与凌清尘胸前的天雷木隐隐共鸣。他在用新生之力帮师父稳定剑意,抵消雷霆反噬的痛楚。很吃力,金丹的裂痕还在疼,但他咬着牙撑着。
林薇在灶房熬药,曦光藤蔓缠在药罐上,白金光晕渗入药汁,将天雷木的木屑和草药的药力完美融合。药味很苦,混着雷霆的焦香,飘满整个院子。
就在这时候,天边亮起一点青芒。
青芒初时只有豆大,眨眼间就变成拳头大,再一眨眼,已到青石镇上空。光芒散去,露出一个人影。
是个中年道士,穿青色道袍,袍袖宽大,袖口绣着北斗七星纹。他面容清癯,三缕长须,眼神很亮,像能看透人心。他踩着一柄青色飞剑,悬在青石镇上空三丈处,居高临下地看着下方。
“贫道玉衡子,道盟巡查使。”道士开口,声音很平和,但平和底下有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奉道盟之命,巡查混沌事件。此地方圆百里焦土,唯此处有生机,敢问主事者何在?”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阿木停下磨棍,独眼盯着天上的道士。夏树放下柴刀,混沌气旋在掌心缓缓旋转。林薇从灶房走出来,曦光藤蔓在腕上缠成护腕。楚云站在门口,没动,但左眼天青,右眼纯白,双瞳已锁定了道士。
道士的目光扫过院子,扫过阿木的铁木棍,扫过夏树的柴刀,扫过林薇的曦光藤蔓,最后落在楚云身上。看到楚云左眼天青右眼纯白时,他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缩。
“贫道玉衡子,道盟巡查使。”道士又重复了一遍,这次语气里多了些审视,“阁下是?”
“楚云。”楚云说,声音很平静,“此地暂由我等主事。道长远来,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玉衡子按下飞剑,落在院中。飞剑化作青光,没入他袖中。他落地无声,道袍不染尘,显露出精湛的修为。“只是此地混沌气息浓郁,又有新生之力涌现,颇为古怪。道盟职责所在,需查明缘由,上报长老会。”
他说着,目光扫过凌清尘所在的屋子:“屋内那位,气息不稳,似有雷霆反噬之相。可是与混沌有关?”
楚云心中一紧。这道士好敏锐的感知,竟能隔屋感应到天雷木的反噬。他面上不动声色:“家师旧伤复发,与混沌无关。道长若有疑问,问我便是。”
玉衡子笑了笑,笑容很淡,看不出情绪:“既如此,贫道便直问了。三日前,此地有混沌能量爆发,三十七名蚀心者精锐尽殁,一座混沌祭坛被毁。可是诸位所为?”
院子里气氛一凝。
阿木握紧了铁木棍,暗金气血在体表流转。夏树的混沌气旋加速旋转,刀身泛起灰蒙蒙的光。林薇的曦光藤蔓悄悄探出,白金光晕锁定道士周身。
楚云看着玉衡子,左眼天青,右眼纯白,双瞳中倒映着道士平静的脸。他在判断,这道士是敌是友,是来查案,还是来找茬。
“是。”楚云最终点头,没有隐瞒,“蚀心者在此建祭坛,欲屠镇献祭,我等被迫反击。祭坛已毁,蚀心者已诛,此事已了。”
“了?”玉衡子摇头,“蚀心者乃归墟议会爪牙,归墟议会与道盟素有盟约,互不侵犯。你等擅杀蚀心者,毁其祭坛,已触犯盟约。按道盟律,当擒回受审。”
话音未落,阿木的铁木棍已指向玉衡子:“要擒人,先问过俺的棍子!”
玉衡子看都没看阿木,目光依旧落在楚云身上:“楚小友,你待如何?”
楚云沉默。他在快速权衡。这道士修为深不可测,至少是金丹后期,甚至可能是元婴。若动手,以他们现在的状态,胜算不大。但若束手就擒,进了道盟,生死就由不得自己了。
“道长。”楚云缓缓开口,“蚀心者屠镇献祭,我等自卫反击,何罪之有?道盟与归墟议会的盟约,难道是要我等人族坐视同胞被屠,而不反抗?”
玉衡子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似乎没想到楚云会这样反问。他沉吟片刻,道:“盟约之事,自有道盟与归墟议会交涉。但你等擅自动手,终究不妥。这样吧……”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你将当日情形,以神念刻入此简,我带回道盟,由长老会定夺。至于你等,需在此地禁足三月,不得离开,待道盟裁决。”
楚云看着那枚玉简,没接。他知道,一旦将神念刻入,就等于将当日的战斗细节、众人的能力底细,全都暴露给道盟。这比束手就擒好不了多少。
“道长。”楚云摇头,“神念不能给。但我可以给道长看样东西。”
“哦?”玉衡子挑眉。
楚云转头,看向夏树:“夏树大哥。”
夏树会意,上前一步,右手抬起,掌心向上。混沌气旋在掌心缓缓旋转,灰色气流中,一缕暗红色的、如同活物般蠕动的能量,被死死束缚在气旋中心。
那是从蚀心者残魂中提取的混沌灵烬,是混沌能量最精纯的形态,也是混沌污染的核心。寻常修士避之不及,触之即腐。
玉衡子看到那缕混沌灵烬,瞳孔骤缩:“混沌灵烬!你竟能提取此物?”
“不仅能提取,还能净化。”夏树说,声音很稳。他闭上眼,混沌气旋加速旋转,灰色气流化作无数细丝,钻入那缕混沌灵烬中。灵烬剧烈挣扎,发出无声的尖啸,但在气旋的束缚下,无处可逃。
渐渐的,灵烬的暗红色褪去,化作纯粹的、灰白色的能量。能量很温和,很精纯,不含一丝杂质,不含一丝恶意。
夏树睁开眼,掌心那缕灰白色的能量缓缓升起,飘向院中一株蔫巴的曦光草。能量融入草叶,草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挺立、舒展,白金光泽亮了一分。
玉衡子死死盯着那株曦光草,脸上第一次露出震惊之色。
混沌灵烬,至污至秽,触之即腐。可眼前这个青年,竟能用混沌气旋将其净化,化为最精纯的生机能量,滋养草木!
这已不是简单的“能控制混沌”,这是“能转化混沌”!
“道长看到了。”楚云适时开口,“混沌并非不可控,并非不可用。蚀心者用混沌为恶,我等用混沌为善。敢问道长,道盟是要惩恶,还是要扬善?”
玉衡子沉默,久久不语。
他盯着夏树,盯着那株被净化的曦光草,盯着夏树掌心尚未散去的混沌气旋。眼神复杂,有震惊,有忌惮,有贪婪,也有一丝……恐惧。
是的,恐惧。
混沌灵烬的净化,意味着混沌的能量可以被完全利用。这意味着,一直被视为禁忌、被视为灾难的混沌,可能成为一种新的、强大的力量来源。而这力量的掌控者,不是道盟,不是归墟议会,是眼前这几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人。
这会让灵界的权力格局,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玉衡子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他看向楚云,眼神已与刚才不同:“楚小友,这位是?”
“夏树,我的同伴。”楚云说。
“夏树……”玉衡子重复着这个名字,眼中精光闪烁,“好,好一个夏树。此事,我会如实上报长老会。至于你等……”
他顿了顿,袖中手指悄然掐诀,一道无形的神念传讯悄然发出,只有道盟高层才能接收的加密传讯:
“青石镇楚云、夏树等人,已掌控混沌灵烬净化之术。夏树可提取并净化混沌灵烬,化为生机能量。此子不可留,亦不可杀。建议:监控,观察,必要时……收为己用。”
传讯发出,玉衡子神色如常,看向楚云:“你等在此禁足三月之议,暂且作罢。但需答应贫道一事。”
“道长请讲。”楚云说。
“三月之内,不得离开此地百里。三月之后,道盟会有使者前来,与尔等详谈。”玉衡子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枚青色令牌,令牌正面刻“道”字,背面刻北斗七星,“此乃道盟巡查令,持此令,百里之内,道盟所属不得侵犯。也算贫道,对你等的一点心意。”
楚云接过令牌,入手温润,隐有道韵流转。他看向玉衡子,左眼天青,右眼纯白,双瞳中倒映着道士平静的脸。他知道,这令牌既是保护,也是监视。持此令,他们的行踪就会在道盟的监控之下。
但此刻,没有更好的选择。
“多谢道长。”楚云收下令牌。
玉衡子点头,不再多言,转身踏上飞剑。飞剑化作青光,冲天而起,眨眼间消失在天际。
院子里,众人沉默。
良久,阿木啐了一口:“牛鼻子,没安好心。”
“但他给了令牌。”夏树看着楚云手里的巡查令,“是保护,也是监视。”
“道盟内部分化了。”楚云缓缓开口,左眼天青,右眼纯白,双瞳中倒映着天边那点早已消失的青光,“玉衡子代表的是保守派,想按规矩办事,但又忌惮我们的能力,不敢轻举妄动。他最后那番话,那枚令牌,是在观望,也是在……下注。”
“下注?”林薇不解。
“下注我们,能不能在三个月内,变得更强。”楚云握紧令牌,眼神冰冷,“强到让道盟不敢动我们,强到让归墟议会不敢惹我们,强到……有资格,和他们谈条件。”
屋里传来凌清尘的咳嗽声。
温养时辰到了。
楚云转身进屋,林薇跟进去。阿木和夏树守在门口,铁木棍和柴刀在手,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远处,焦土的边缘,暗红色的雾气,似乎又近了一些。
而在更远的天空,玉衡子站在飞剑上,回头看了一眼青石镇的方向,眼中神色复杂。
“混沌灵烬净化术……夏树……”他喃喃自语,袖中手指再次掐诀,又一道加密传讯发出:
“目标潜力评级:甲上。威胁评级:甲上。建议:启动‘观星计划’,密切监控。若其三月内再有突破,可考虑……纳入‘种子序列’。”
传讯发出,玉衡子加速离去,消失在天际。
青石镇,院子里,楚云扶凌清尘躺下,为他重新包扎伤口。天雷木的反噬暂时压住了,但凌清尘的脸色更白了,剑意又弱了一分。
“师父,道盟来人了。”楚云轻声说。
“玉衡子?”凌清尘闭着眼,声音很轻,“道盟巡查使,保守派中坚。他怎么说?”
“让我们禁足三月,给了巡查令。”楚云将令牌放在凌清尘枕边。
凌清尘睁开眼,看着令牌,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他在下注。下注我们能不能在三个月内,让他改变主意。”
“师父,道盟内部……”楚云问。
“分化很久了。”凌清尘重新闭上眼,“保守派想维持现状,革新派想打破垄断。归墟议会的渗透,让分化更严重。玉衡子今日之举,说明保守派内部也在摇摆。这是机会,也是危险。”
楚云点头,握紧拳头。
三个月。
他只有三个月时间,修复金丹,提升实力,让道盟,让所有暗中窥视的眼睛,看到他们的价值,看到他们的……威胁。
窗外,晨光正好。
院子里,阿木在磨棍,夏树在擦刀,林薇在熬药,赵大牛带着镇民在种田。一切都很平静,很温暖。
但楚云知道,这平静不会太久。
因为远处的暗红雾气在蔓延,因为道盟的眼睛在看着,因为归墟议会的爪牙还在暗处潜伏。
棋局已开,棋子已落。
而他,必须在下一步之前,变得足够强,强到……能掀翻棋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