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向阳连忙快步迎上去:“咋了?出啥事了?”
陈俊杰没答话,一屁股坐在了屋檐下。
他喘了好一会儿,才哽咽着道:“哥,路通了。”
这个消息让李向阳有些诧异。
毕竟前几天电话里还说,流星镇往下才修到岩盐悬崖,他们这边也刚到金罐潭。
这又连下了几天雨……
“咋能这么快呢?”李向阳又问道,“不是还差四五公里么?”
陈俊杰抹了抹眼睛,把前因后果断断续续讲了一遍。
原来,下雨这几天,流星镇那边一天都没停。
“周叔说了,事关重大,耽误不得。”陈俊杰声音嘶哑,“他们煮了些草药水,给大家喝了驱寒,披着蓑衣、顶着雨,接着干。”
不光自己干,他们还凑了些钱,把山下几个修路的工程队也请了去,花双倍的工钱,让人家冒雨赶工。
“四天,就四天。”陈俊杰竖起四根手指,“剩下的四公里,愣是修得差不多了。”
李向阳心里一阵感慨。
他知道流星镇的人急,可没想到急成这样。
冒雨赶工,双倍工钱,这是把能豁出去的都豁出去了。
“通了,那不是好事么?”他笑了笑,“你哭啥啊?”
陈俊杰的脸色暗了下来。
“后来……”他低下头,“快贯通的时候,出事了。”
在陈俊杰的解释下,他才知道:就在最后一百米的路段上,横着一块巨大的连山石。
七八米高,四五米宽,像一座地堡似的,死死卡在山崖和路基中间。
“那石头……”陈俊杰比划着,“严严实实挡在路中间,两边都是崖,下面又是龙王沟,绕不过去。要么炸开它,要么把两边都填高,从上面翻过去。”
“填高肯定不行。”李向阳摇了摇头。
“对!”陈俊杰点头,“沈继明他们研究了下,说要是两面都填高,上坡再下坡,工程量太大,地基也不稳当。除非用大量水泥浇筑,可他们哪来那么多水泥?”
“拿炸药炸呢?”
“炸不开。”陈俊杰苦笑了一声,“他们试了大半天。钢钎根本凿不进去,光冒火星子。用大石头压着炸药也试了,轰了好几回,那石头纹丝不动。”
“火也烧过。捡了上千斤柴,烧了大半天,再往上泼水。结果就掉了点石皮,跟挠痒痒似的。”
李向阳皱了皱眉毛:“是不是陨石?”
“不是。”陈俊杰摇头,“有人提过这个,拿吸铁石试了,不吸。”
“那后来呢?”陈俊杰沉默了一会儿,“后来……看实在不行了,镇子里的风水师说话了。”
“风水师?”
“嗯。”陈俊杰点点头,“那人在镇子里有些名望,平时谁家盖房、选坟地,都找他看。他来回瞅了瞅,最后说……”
他吸了吸鼻子,声音低沉了下去:“说这是山骨地结,寻常办法估计不行。按早年修桥筑路的老规矩,要想让山石让路,得打生桩,得用人血、人命来破这死结……”
这话让李向阳有了些不祥的预感。
“沈继明他们不信。”陈俊杰继续道,“几个年轻人点了几炷香,跪在石头跟前磕头。头都磕破了,血糊了一脸,又拿炸药炸,那石头还是纹丝不动。”
院坝里安静下来。
过了会儿,李向阳没忍住,张口问道:“再后来呢?”
陈俊杰没答话,捂着脸,肩膀微微抖着。
“到底啥情况?”李向阳有点急了,追问道。
“从昨天折腾到今早上,后来……镇子里一个哑巴站了出来。”
“哑巴?”
“嗯。”陈俊杰点点头,“四十来岁,平时在镇上帮人搬东西、劈柴,谁家有活都去,给口饭吃就行。不会说话,见人就笑。”
李向阳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讲。
“哑巴一直在现场,他看了半天,趁人不注意,抱了半袋子炸药,插上雷管爬到那块石头上了。”
陈俊杰的声音开始颤抖。
“导火索是他自己点的。火苗子蹿起来的时候,底下的人才反应过来。大家疯了一样喊他下来,沈继明和周望月往上爬,想去拽他。”
“可他……他站在石头上,对着底下的人笑了一阵子,挥手让大家走。”
“之后,他退到石头中间,然后把那包炸药抱在怀里,趴了下去。”
“大家喊他走,他不走。谁上去拉他,他就拿石头砸……”
陈俊杰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后来……后来看不行,大家都跑远藏了起来。”
“再然后……”
“就炸了……”
陈俊杰的话说完,连同听到动静出来的李茂春和张天会也都定定地站在房檐下。
李向阳的眼睛也有些酸,一时说不出话来。
“那石头……炸开了?”过了很久,李茂春叹了口气,问道。
“炸开了。”陈俊杰点点头,“稀奇得很,之前咋弄咋炸都没办法,这一回,硬生生崩开了,变成了无数碎块。”
“人……哑巴……咋样了?”
陈俊杰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李向阳闭上了眼睛。
“后来……人找齐了没?”张天会吸着鼻子问了一句。
陈俊杰抹了把脸:“肯定不全了……炸得不成样子了,沈继明和周叔让我先回来给我哥报信……我走的时候就找到了一个脑阔。他们……他们还在山上到处捡……”
陈俊杰说完,又捂着脸哭了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哥,沈继明说,想举办一个仪式,请咱们去。另外,把哑巴的葬礼一起办了……”
李向阳没说话,在陈俊杰肩上拍了拍。
点起一支烟,直到抽了大半,他才缓缓开口。
“俊杰。”
“嗯。”
“你先去吃点东西,休息休息,明天一早,咱们上山。”
“好。”
李向阳站在院坝边,望着龙王沟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身侧突然传来父亲的声音:“向阳,我是这么想啊……”
他咂吧了几口烟袋,开口道:“金罐潭那个地方,我知道,荒山野岭的,啥都不方便。你明天上山,把我那个方子用拖拉机拉上,给哑巴先用。”
李茂春说的方子,也叫寿契,是秦巴农村对棺材的俗称。
早些年人的寿命不长,一般过了五十岁,就自己给自己张罗了。
李家前几年因为条件不好,这事儿耽搁了下来。
李茂春和张天会的棺材今年开春才请木匠做了。
漆好以后,放了炮,把以前养野猪那个牲口圈打扫了一下,堆在了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