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巴一带,老人对棺材看得很重。
也能理解,毕竟人活一世,最后就落这么一口木头匣子,所以才会有“棺材钱”、“棺材本”的说法。
现在,他说让就让了。
可见,在父亲心里,有些东西比棺材更重。
“行,爸!”李向阳点了点头,“反正我感觉五十年内你怕是用不上!”
“诶……”李茂春笑了,“五十年?能活到建安、建康娶媳妇,就已经摸了天牌了!哪敢想那么远?”
话虽这么说,可儿子说他能再活五十年,李茂春心里受用得很。
谁不希望自己长寿啊?
想到这句话,李向阳心里忽然有些难受。
那哑巴,他没见过,甚至在今天之前,连有这么个人都不知道。
可就是这么一个人,最后抱着炸药,趴在了那块石头上。
他图什么?
没人知道他怎么想的。
可李向阳觉得,他什么都懂,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那条路对镇子意味着什么,知道三百年的路堵了多久,知道那些磕破头的年轻人有多着急。
他知道,所以他把命豁出去了。
不是不怕死,是有些东西比命重!
“妈,咱们家不用的孝帕子也帮我找几个吧!”在灶房等饭的陈俊杰也和母亲念叨着。
“那个哑巴爹妈早死了,没成家,也没有孩子,到时候我们这些小一点的,就给他戴个孝。”
“好,做完饭我给你找!”张天会痛快地答应着。
不多时,屋里传来了翻箱倒柜的声响。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李向阳就带着陈俊杰,把乡供销社的门拍得哐哐响。
“谁啊?这才几点……”里面传来一个愤怒的声音。
“是我,李向阳,买点东西!”
里面安静了一瞬,紧接着是一阵手忙脚乱的动静。
门板从里面卸下来三块,一个穿着大裤衩、趿着鞋的员工连忙把二人请了进去。
香表纸钱和鞭炮各装了一背篓。
李向阳掏出一沓票子要付钱,却被陈俊杰挡住了,提出这钱他来掏。
“跟我还分那么清干嘛?”李向阳眉头一皱。
“哥,你别多想。”陈俊杰解释道,“在山上修路的时候,哑巴看我年龄小,给我摘过几次刺莓,用桑叶包好了给我,得还他这个人情。”
见他也是有心,李向阳就没再坚持。
回去的路上,见陈俊杰还吊着脸子,眉头紧皱,李向阳想了想,安慰他道:“其实你没你必要为他伤心……”
“哥,你咋这么说?”陈俊杰脚步一顿,眼神里满是不解。
李向阳没急着回答,反问道:“你说人活一辈子,图了个啥?”
陈俊杰想了想,没答出来。
“其实,人这一辈子啊,就是在等一个值得的死法。”
“值得的死法?”陈俊杰眉头更紧了,“死了还分什么值不值得?”
“分!”李向阳看着他,“比如说,你将来当兵了,到了党和人民需要你的时候……明知道往前冲是个死,你冲不冲?”
陈俊杰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李向阳伸手在他头上摸了摸,“冲了,你想保护的人就能活,阵地就能守住,国家的利益就能保证……那这个死法,就算值了。”
“哑巴也是!他一辈子没干过啥大事,可最后这一件事,他干成了。三百年的路堵在最后几十米,是他拿命炸开的。”
“你说他这辈子,值不值?”
陈俊杰站在原地,眼泪吧嗒吧嗒的往下掉。
过了会儿,他使劲抹了一把,狠狠地道:“值!特别值!”
李向阳点了点头:“所以你应该为他感到高兴……”
院坝里,拖拉机已经发动了。
李茂春正和李向东、张天顺等人一起把棺材往车上装。
那口老杉木方子被麻绳五花大绑在了车斗里,估计是怕路上颠着,底下和周身还垫了厚厚的稻草。
担心没捆结实,李茂春弯着腰检查了一遍绳头,又使劲拽了拽,这才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又装了些腊肉和大米,两人跨上车,碾着湿漉漉的村道往龙王沟里开。
虽然已经雨过天晴,但路上积水还很多,甚至有几处小塌方。
好在一路上去,大部分路段都是石头山,不算太烂。
当然,如果沿路都是土,早被开垦种地了,也不至于全部成了荒山。
李向阳一路小心地把着方向盘,生怕有了闪失。
沿路还算顺利,原本从龙王沟口到金罐潭步行需要八九个小时,而今天,一个半小时,就快要钻出老林子了。
过了金罐潭,路就开阔了一些,更好走了。
似乎是听到了拖拉机的动静,拐过弯没走多远,立马看到路上黑压压站着一群人。
车刚停稳,人群就围了上来。
最前面的是周怀明、沈继明、刘念明等人,个个满身泥泞,眼睛红肿。
王能安、白满仓等一些工头也在,衣服都看不出了原本的颜色。
“李乡长。”周怀明走上前,看了看李向阳,又看了看车斗,深深一揖。
身后流星镇的人也齐刷刷跟着弯腰。
李向阳一把扶住周怀明的胳膊:“周叔,别这样!”
周怀明直起身,眼眶已经红了:“哑巴的事……您都知道了?”
李向阳点点头。
周怀明侧过身,指向不远处一块平整过的坡地。
几个流星镇的年轻人正在那里搭设灵棚,旁边堆着新锯的木料,一个老木匠模样的人正拿刨子推着木板。
“找了一整天。”周怀明声音沙哑,“勉强把四肢和头颅寻见了……”
李向阳没接话,转身指向车斗里那口棺材:“我爸让出来的,先给哑巴用吧。”
周怀明盯着那口黑漆棺材,嘴唇哆嗦了几下,声音哽咽:“茂春兄……这情份,太重了。”
李向阳没接这个话,转身招呼人往下抬棺材。
待安置妥当,周怀明走上前,又拱了拱手,“李乡长,我等商议过,想把哑巴的葬礼和路通仪式搁在一处办,您看如何?”
李向阳看着他,没急着答话。
“李乡长可有顾虑?”沈继明问道。
李向阳拿出烟,给围着的人散了一圈,这才缓缓道:
“我倒是觉得,路刚通,这场雨导致了好几处塌方,路面也烂,这时候请领导,记者上来,怕是不合适。”
周怀明似乎没考虑到这些,愣了一下,随后问道:“那您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