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北庄南边，顺着山谷向南，就是九班最早穿越的那条山谷南端，已经无人居住的无名村，现在成了独立团三连的驻地。
二连也在这儿驻扎过，但因为离敌人太远，高一刀放弃了这里，带着二连去了东北方向的复杂丘陵地带。
村子里，被烧塌的房顶，二连修复过一部分，三连来了之后，修复了全部房顶，就这样，三百多三连人才勉强住下。
郝平和杨德智决定在这里驻扎，主要是考虑这边有那么多可修复利用的房屋，以及独立团以前修出来的大操场。
无名村周围还有一部分坡地，现在被三连按照梯田模式进行了修整，预备来年种上土豆和红薯，以补充粮食不足。
三连对这里很满意，整个村子变成了三连兵营。
年初，独立团驻扎在这里那会儿，总兵力都没他们现在人多，这很值得骄傲。
但三百多人的部队，对后勤保障工作要求也很高，郝平和杨德智为了让部队吃饱，已经绞尽脑汁。
独立团对于招到这么多新兵的三连也很照顾，粮食那是尽量凑足，大北庄的秋粮底子已经刮干净了，要不是二连和九连打了鬼子的运粮车队，大北庄这个冬天的日子也不好过。
土豆红薯那些不耐储存的可以充当粮食的，也几乎给了三连一大半。
粮食勉强够撑到明年夏收，被服却没可能一下子补上这么大缺口。
到现在三连超过一半人还穿着单衣便服……和游击队差不多。
没军服还能克服，可单衣顶不住即将到来的冬天，把郝平和杨德智愁得直挠头。
更挠头的是，这么多人，仍然只有一百多人能有枪背，剩下的还在拿着冷兵器充数，郝平现在最怕战士问他什么时候能发枪……是发枪，还没提弹药呢！
没武器，很多训练是没法进行的，所以三连新兵到现在除了队列，还没进行后续的训练！也难怪小红缨吐槽说，养着人不如养着*。
村子里到处都刷着抗日标语，偶尔走动的三连战士也是精神饱满，可郝平仍然是愁容满面。
推开连部的门，杨德智正在窗口桌子上伏案工作，听到动静，杨德智停下手中的笔，转头看到郝平，说：“我已经命令部队，减少训练时间，以班排为单位，组织学习了。”
郝平点头，摘下武装带，丢到手边方桌上，摘下军帽，叹口气：“大北庄的消息，武器弹药还是没有。”
杨德智皱眉：“那咱们的训练就更要被拖延了，枪是轮流摸过了，但到现在还没组织新兵打过靶……这要什么时候才能形成战斗力？”
郝平坐下，给炉子添了两块柴，说：“除了粮食都是事儿，别说打靶了，现在体能训练也只能勉强出操，等再冷，体能训练都得减少，岗哨轮换时间都得缩短，单衣禁不住冻啊！”
“团里就一点办法都没有？”杨德智拧上笔帽，“从其他连队匀一些武器弹药呢？”
郝平嗤笑一声：“谁舍得？枪给出来了，他们的战斗力怎么保证？”
杨德智皱眉：“九连呢？他们……上次听警卫排说，九连现在都有四……五挺机枪？就不能给一挺支援一下我们？他们减员那么多，一定有枪闲着！”
“通信员刚从大北庄回来，胡义在北边又重伤抬回来了，说是九连撞上了进山的鬼子挺进队，”郝平摇摇头，“团长政委肯定会和胡义谈的，只怕也难，九连的压力比我们大得多。”
杨德智合上本子，起身：“我去趟大北庄，我去找他谈。”
郝平摆摆手：“别！你和他……那次的事儿，疙瘩真那么容易过去？九连可记仇呢！还是我去吧，我和九连矛盾没那么大，和老赵几个还合作过。”
“……”杨德智抿了抿嘴，眼镜后的小眼珠骨碌转，“要不这样，你和他说……”
…………
酒站，九连连部。
秦优拎着烧水壶给客人倒水。
两个供给处的干部起身致谢：“秦指导员，别忙了，咱正事儿要紧！把九连的武器弹药册子拿出来，咱们赶紧核一下，等会儿还得盘库。”
老秦笑眯眯：“不急着这一会儿，小红缨去大北庄了，李响在河对面，去叫他了。”
果然还是来了。
老赵让刘坚强带话回来，团里可能要打九连闲置武器的主意。
这不，转脸供给处就来人了！
说是核对账册，要查验在册武器，哼，其实就是要给调取武器做准备呢！
到时候只要发现有闲置，调剂九连的枪，易如反掌。
老秦不傻，九连人员损失一直没能补齐，团里也没补充兵，可万一到时候忽然给补齐了人……那武器呢？从天上掉？
酒站到现在为止，所有武器加起来还没能……已经过百，可那是算上那些老旧的步枪和王八盒子之类的杂散武器在内。
真要按胡义那种标准补齐一个连的武器，还差得远呢！
所以，他对老赵几个琢磨出来的“藏枪于民兵”的主意，一直都是睁只眼闭只眼，从不多嘴。
老赵的脑子也不知道咋琢磨的，他说，武器全存在酒站，一旦需要撤离，还得埋，不如发给河南边酒站村，大家替九连背着。
用得上就用，那叫全民皆兵。
用不上就是替九连背着，撤退时就带着，省得还得挖坑埋。
至于轻重机枪，那更是省吃俭用也得留着！
九连……至少三个排吧？每排一挺轻机枪必须的吧？
胡义是连长，那也是机枪手出身，备一挺捷克式，关键时刻顶上去，也是应该的吧？
就连老赵都能算是备用机枪手……九连几乎所有人都熟悉机枪了解机枪打法，个个都能使，战时加强火力，肯定不会让机枪闲着。
更重要的是，九连驻扎在酒站，离封锁线不到十里，随时可能和敌人脸对脸！
老秦对大碉堡里那挺三年式重机枪宝贝得不得了，那是防守利器，可不能出岔子！
这回落叶营六连来摸酒站，就这家伙立了大功！老秦恨不得抱着这重机枪睡！
老赵还笑话老秦，说这叫‘火力不足恐惧症’！
说人生病不好，但老秦愿意背着这个‘恐惧症’！要不是没条件，老秦还想着他也能使机枪！
老秦陪着团里来人坐着喝水，心思早就飘远，琢磨着去哪儿找兵员，九连的编制可不能一直空着，得尽快把九连填满！
…………
丁政委和老赵谈过一次，一无所获。
转脸他又去找胡义。
胡义依旧虚弱，手术后没有严重感染迹象，但他失血过多造成的亏空，可不容易补回来。
小红缨和马良，翻遍大北庄，给胡义寻找鸡蛋……扫荡期间鸡没法带着，被杀完，现在大北庄的鸡还没开始下蛋。
他们最远都找到杏花村和树下村去了，都没凑够胡义每天一个鸡蛋，还得拿红枣和柿饼凑数。
小红缨已经写信给老秦，要老秦通过绿水铺砍九的路子，去山外收购鸡蛋和小鸡……信，是托付给小豆的，但单独跑一趟不可能，就让供给处去酒站的同志带过去了。
陆团长偷摸在村口拦住供给处两个同志，检查了信件……居然只是找鸡蛋？一句藏武器的话都没有？
他现在都有些神经过敏了！
丫头说她要回酒站……他就命令一连和警卫排加强大北庄的警戒，严格控制大北庄的进出，特别是，不允许放跑了小红缨！
结果小红缨就是嘴上说说，一点儿跑的意思都没有，唯一一次和马良去杏花村，警卫排小丙还专门派人陪着，也是什么事儿都没发生！
丁政委站在卫生队门口，看着小红缨帮卫生队洗绷带，不知道小丫头现在怎么这么冷静了……
“丁政委，周医生查完房了，你进吧。”卫生队护士小红喊丁政委，打断了政委的思索。
周医生等在病房门口，和丁政委汇报：“胡义的伤口没有发炎，但人很虚弱，谈话不要太久。”
丁政委很尊重周医生，点头：“放心，一会儿的事。”
胡义躺在病床上，侧着脸，看窗口的阳光。
团里打九连武器的主意，小红缨早就告诉他了，他不在意，要就给，到时候缺了再想办法。
他想的不是这些。
胡义还在回想刚刚查房，周晚萍支开小红，给他检查伤口时，叫他“胡小义……小狐狸……”。
这妖精，逗他有些不分时候，偏偏这会儿伤重什么都不能干！
对于胡义提出来的结婚……周晚萍避而不谈，搞得胡义怎么都想不通。
“伤还没好，你可别指望出去，”丁政委看胡义看窗口，走过去把窗户关上，没有玻璃用纸糊的窗户一关，室内明显暗了很多。
胡义对政委笑了笑：“没事，我慢慢养。”
“可养伤用不着动脑，你还得琢磨琢磨九连接下来要怎么发展啊！”丁政委并没有直接聊武器的事。
胡义想了想，说：“没人可补，九连就是个名头，现在还是按九排的模式在转。”
丁政委坐到病床边，摆了个舒服的姿势，说：“可你得把九连的架子搭好，骨架成了，血肉随时也可能到位啊。”
胡义明白政委的意思，九连的架构，班排长，现在就要考虑，也能把任务分解下去，班排的事儿交给班排长去考虑。
他点了点头：“好，等我能起身了，我就先写个框架。”
丁政委很高兴，和胡义说话就是舒服，一点就透，那个老赵……算了，老泥鳅，还带刺儿，不提九连的枪，和蔼得和邻家大叔一样。
“标准连级编制要考虑，干部人选，你也得和老秦商量，尽量从现有人员里提拔。”丁政委细细地解释，将来就算有人员补充，干部依然是稀缺的。
胡义点头，八路军的很多事，都得军事主官和政工干部协商着来，这一点和果军部队很不一样。
还好老秦是个好相处的。
他脑子里已经开始想着几个排长谁去干合适，丁政委却又说：“武器配置，你也得结合现有条件，好好琢磨。”
胡义嘴角微翘，丁政委到底是老政工，和他谈九连的编制，还能拐到武器上来。
“人员补充之前，九连是有几支枪闲着，团里要是需要，可以先调剂。”胡义就没打算阻拦。
枪这东西，九连只挑好的，每次战斗缴获，九连都会择优更替掉更旧的枪。
再说了，九连现在不是九班那会儿，要弄枪，只要找到机会，打一打就能获得，无非是费劲还是不费劲。
到现在为止，九连经手缴获又送人的枪，他都不记得有多少了。
陆团长眼里宝贝似的九二式重机枪，九连在北边缴获后带不走，还当场给了友军团呢。
丁政委对胡义的表态很满意。
胡义无所谓，小红缨说过，老赵已经安排好，大不了给几支缺弹药的汉阳造。
酒站村民兵队也嫌汉阳造缺弹药用不上，交给酒站村老太太背着下地，所有人都嫌弃累赘！
…………
老秦的脸色有些不愉快。
李响早就知道，能交出去几支旧汉阳造，账册也处理好了。
但……居然被团里查出来，一班几个牺牲战士的步枪，还在册！
石成被喊来，脸色也不好。
枪，被拿来，放在连部桌上。
三支三八式。
供给处的同志很高兴，李算盘给他们打了招呼，九连这边走个过场就好，会有几支旧枪给团里的。
可团长政委对他们的要求，是仔细查，查到什么，记录什么。
这下，九连自己漏出来的，没人能说啥吧？
步枪成色不算新，保养得却非常好，没有一点锈迹污渍，金属件上油光泛亮，不是日常正在使用的枪。
供给处的同志拿起枪，核对枪号，却有意外发现：几支枪，枪托上都刻着‘九排一班’，另外还有几组四竖一横。
老秦看到他们发愣，凑过去看，给解释一下：“这是一班三位牺牲了的同志留下的，他们牺牲在梅县县城东门，那次九连还有几条枪遗落在县城里，没能抢回来。”
石成脸色沉下来，他没说话，却在心里责怪自己大意了。
供给处的同志也发愣：“就是扫荡提前结束的那次？”
老秦点头：“是那次，这是烈士遗物，是九连的历史。”
供给处的同志沉默，稍后放下枪，把记录在本子上的信息给划掉了！
老秦不解，石成和李响盯着，不知道这人想干嘛。
“扫荡那会儿，敌人追在我们身后……只有几里路，眼看就要追上，敌人却全面撤退了。”
九连连部里，一片沉默。
所谓的全面核查，虎头蛇尾，河对面劳作的妇人身上背着各式枪械，也没人问。
有些事，不能上秤，千钧重量没人担得起。
…………
郝平风尘仆仆抵达大北庄。
供给处的同志正在向陆团长汇报：“九连的武器全都在册，枪和底册全都能对上号，新缴获四条旧汉阳造，弹药只有三个漏夹十五发。”
丁政委和陆团长盯着汇报者的眼睛，有些不相信。
“九连在大北庄的几个同志的枪，我们也抄录了枪号，进团部前已经核对过了，没错。”
“九连的枪册有个情况，损毁武器都和牺牲的同志一一对应……损毁数量，已经和在册数量不相上下。”
陆团长沉默了，九连能打，可也损失惨重，这些都是他没考虑过的。
丁政委叹口气，收下报告，让供给处的同志去休息。
…………
郝平看着报告，有些不相信：“就只有四条旧枪？机枪呢？给我们一挺不过分吧？他们都有五挺了！还有重机枪！”
丁政委没说话。
陆团长却抬眼狠狠地盯了过来：“九连就这么多！你三连的枪，是独立团最多的！你们也有自己的游击区！”
郝平抿了抿嘴，想说他三连是独立团人员最多的连队，而且新兵最多。
“怎么？真要我把全团的枪都交到你三连手上？”
诶哟，不容易，近四千七，够交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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