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话听音,郝平也不是孩子了,自然是听出来陆团长话里的不愉快。
什么叫做全团的枪都给他三连啊?
郝平看丁政委一眼,丁政委似乎有些心不在焉,都没注意到陆团长带点怨气的话。
“那我自己想办法行不行?”郝平问陆团长。
“行,当然行,”陆团长回答很快,“本来你们三个连派出去,还划定了游击区,就是指望你们自己挣家当的,到现在你倒好像赖上家里了!”
丁政委低头看向桌上的报告,根本没在意旁边两人说的什么,陆团长手指头在桌上磕了磕,丁政委才抬头,看向两人。
“……”两人都想丁政委说两句,但丁政委好像魂儿才回来……
“啊,武器的事情,团里的情况你也知道,供给处仓库里都空了半年了,”丁政委顺嘴就说,无所谓他们刚刚说了什么,“本来给你们一定的自主权,吃穿用,你们就得自己想办法,团里就是想要放手让你们自己发展的。”
陆团长对老搭档的性子十分了解,接过话头:“郝平你说自己想办法,那当然行!”
丁政委知道了两人对话的主题,点点头:“三连在扫荡期间,招募到新兵,这已经是主观能动性极强了,但你们为什么没把这个主动性,放到获取粮食和武器上去呢?”
“二连和九连,拉着友军团的部队,越过县城,打了鬼子的运粮车队,粮食和武器都有很大收获,你们三连倒是躺到功劳簿上吃老本了!”陆团长继续发泄不满。
“你们有困难,新兵多,我能理解……但你们的老兵可比二连还多,新兵继续训练,老兵拉出去还不能想到办法?”丁政委有些恨铁不成钢,“二连从你那儿划拉的新兵,在三不管那边已经都成长起来了!”
陆团长敲了敲桌子,说:“我不是要你们逼着新兵空着手上战场,可你们划拉人的主动性也要用在其他方面,炮楼的补给你们琢磨过没有?每天挑水的伪军都会出来,想过在这上面做文章没?”
郝平低头,他就想着把人都练起来,武器装备上,三百多号人,三连不是三营也是三营了。
“我是说过,一连兜底,二连尖刀,你三连培养新兵,九班…九连就敲边鼓,”陆团长皱着眉头,“可形势在变啊我的郝同志!九连现在人最少,可九连这把刀已经磨得锋利!他们在利用一切有利条件在发展!”
“你三连真把自己当成新兵营了?握着这么多人,连出去找食的胆子都没有了?一连我都在考虑要把他们踢出去锻炼了!你倒好,占着有利条件,躺着等要团里养你了!”
丁政委朝陆团长摆了摆手,示意不要说太多,再把郝平刺激到了,不管不顾拉三连出去找敌人拼命……三连战斗力本来就一般,军事冒险可不敢让他们去!
陆团长叹口气,朝郝平摆手:“去吧,你说自己想办法,那就去,不过我可提醒你,新兵没训练好,别给我拉出去祸祸了!到时候我可跟你没完!”
…………
老赵在浑水河边。
水锤泵出故障了,李算盘喊他来看。
浑水河水位降低,但鱼鳞坝的存在,让大北庄上游蓄水量还好,老赵觉得这东西不是压差小了不工作,而是上面的进水口被杂物堵了。
把进水口拎上来看,果然临时阻止杂物的藤编筐子已经烂了,换个筐子就好。
已经入冬,但不知道数九寒天,这东西会不会被冻上,趁着没结冰,得把这套东西彻底检查一下。
老赵脱了鞋卷了裤腿下水,来都来了,把水锤泵本体也拆下来检查一遍,阀片也被杂物缠了,密封性降低,看来这才是水打不高的真正原因。
郝平被团长政委‘双打’收拾一遍,垂头丧气出了团部,正琢磨还要不要去找胡义,被一群疯跑着经过的小娃娃差点撞倒。
“快,小霸王在河边!她答应我,拿麻雀和她换子弹壳的!”
“吹牛!她说的是得老鸹那么大的才算!”
“那算啥?她和我爹说,兔子能去她那儿换钢丝!兔子皮也能换粮食!”
郝平皱眉,根据地内经济活动最近控制很严,很多物资交换已经被禁止了,谁啊?居然能换弹壳钢丝和粮食!
他跟着这些孩子,往浑水河边走,远远看到鱼鳞坝附近站了一圈人。
走近了,才看到是村里一群闲人和独立团几个爱凑热闹的,围着看河边的人在搞鱼。
浑水河没有大鱼,但小鱼不少,鱼鳞坝和水位低,造成了大北庄这边的小鱼聚得多。
老赵不乐意搞,但小红缨说这也是能吃的,于是借了筐子,趁着老赵下水,在鱼鳞坝边上下饵兜鱼。
做法很简单,就是筐子栓绳,筐里下饵,丢进水里,过一会儿提上来,或多或少会有小鱼被困在筐子里。
小红缨卷着袖子,忙得小脸通红,从卫生队借的搪瓷脸盆,已经装了一层盆底子了。
这是给胡义弄的。
甭管什么发物不发物,有营养才是最重要。
这段时间,为了点有营养的吃食,小红缨绞尽脑汁,大北庄的鸟窝被掏了个遍,可惜这时候鸟窝里没蛋也没小鸟。
老赵给她出主意,九排小院儿还藏着许多用不上的东西,拿来和村里人换,不拘兔子老鸹什么的,只要是肉,都要。
郝平站在人堆后面,看着小红缨忙,心里想着,胡义不好忽悠,小红缨倒是个容易被激起来的。
杨德智给他出的主意,就是找胡义,约九连进行三项比赛,赌约是三连给一个班新兵,九连拿一挺机枪。
所谓三项,是指射击,投弹和拼刺,赢者通吃。
可……郝平看到了老赵!
这家伙可不好忽悠!
…………
卫生队的病房里,现在只有胡义一个伤员。
马良把胡义挪到靠近窗口的病床上,好歹这里能晒到太阳。
胡义闭着眼睛晒太阳,暖洋洋的,他心里在盘算九连三个排该怎么安排,石成带一个排是没问题的,马良和刘坚强呢?这俩要不要还像九排那样分开各负责一个排,竞争压力会让两人卯足了劲……
阳光忽然被遮住,胡义睁眼,窗户外面站了个人,他眯眼看,可强烈的对比度,让他看不清。
“听说你受伤,我来看看你。”是郝平的声音。
胡义抬手摆了摆,示意郝平绕进病房说话。
“我正好来团里办事。”郝平空着手,一个人来的。
胡义其实不太乐意和他打交道,扯了扯嘴角:“有心了。”
郝平拖了张凳子坐下:“听说你们撞上挺进队了?”
“嗨,大雾天,都没瞧见人,”胡义这会儿说话没问题,但他不想多说,“大概是听出来不对劲,两边开火……我都没瞧见对方,就中弹了。”
郝平看看胡义发白的脸色,心中唏嘘,这家伙今年是第几次躺进来了?可真不省心!
连长,手底下那么多人呢!就算九连人少,也不至于他连长顶到最前面去……胡义还是个机枪手,难怪这么容易受伤。
郝平和胡义两人其实不熟,还不如郝平和老赵熟,这么一寒暄,接下来就不知道聊啥了。
胡义无所谓,老赵经常和小红缨说,‘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他也会。
郝平盯着胡义,见他目光看过来,就硬着头皮开口了:“我们……训练的时候,发现了一些好苗子,投弹怕是和你们石头有一拼。”
胡义微微皱眉,郝平这是来干嘛了?
“你有话直说。”胡义有些烦,直接打断郝平的做法前摇,“我伤还没能下地,伤在肺上,医生嘱咐我,不要多说话。”
郝平摸了摸鼻子,笑:“你看,你九连有枪,缺人,我三连有人,缺枪,我们……就不妨来个比武怎么样?就传统三项,我们出一个班的人,你们出一挺机枪……”
“没兴趣,”胡义眼睛微闭,“吃饱了撑的,比什么武?九连不缺你三连的人。”
开玩笑,九连再咋,也不是谁都能塞人来的,重机枪组,田三七,包括陈冲那几个,再来,九连自己人都没外来的人多了!
郝平没想到这事儿胡义竟然一口回绝,还打算动员一下:“你看,正好入冬,大家都闲,咱们两家各取所需……怕输?这也不像你啊!鬼子挺进队你都不怵,居然怕输?”
拙劣的激将法,胡义眯着眼,翻白眼,一点不在乎郝平看到,说:“啊,我怕,我确实怕,再说了,九连没闲着的枪。”
胡义的表情,郝平看在眼里,那股子敷衍劲儿,让他不舒服。
三连上下其实看不上九连,一股子山头主义分子,只知道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一点不团结。
郝平也知道,在九连眼里,怕是对三连也没什么好印象。
要不是三连现在缺枪缺得厉害,有求于九连,郝平才不乐意来陪笑脸呢!
即便胡义一口回绝,郝平也不能丢人,笑了笑:“那你好好养伤,祝你早日康复。”
胡义也扯了扯嘴角,稍稍摆了摆手。
…………
老赵收拾小鱼都收拾烦了。
剩下一半丢给马良弄,他把另一半给炖了。
缺油,他也不好意思用炊事班的油,那是大北庄驻军的份额,他们几个搭伙的,也不好太大手大脚,用了人家的锅灶柴火,已经很麻烦老牛了。
所以鱼汤并不算很白。
他捞了几条稍大的鱼,盛了汤,拿了小米粥,去给胡义送去。
小丫头也被他拎回来,鱼汤得趁热喝,冷了会腥,还得吩咐她小心鱼刺。
等他快到卫生队,远远看见了郝平出来。
啧,这是来邀战了?
老赵记得清清楚楚,三连要和九连比武,心眼儿耍得够够的,小心思昭然若揭。
当然,胡义的应对也很得体……但并没有把巴掌直接乎到三连脸上去。
这气,老赵可没想就这么受了!
…………
老赵收拾完,拉被子让胡义脑袋抬高,一肚子汤汤水水的,再涌上来呛死他!
胡义打了个响亮的嗝,吧唧一下嘴:“还是有点腥,晚上多加点醋。”
老赵丢下篮子,还给他伺候舒服了,居然敢提要求了?!
“啧,晋省的醋,还得是老陈醋,才是最好的。”胡义还在嘟囔。
“嘁,没见识!老陈醋得拿酒盅倒了慢慢品,鱼汤里有点醋味就不错了,炊事班容易吗?就那点佐料,还得算计着用。”
胡义歪头看老赵。
“别拿那小眼神儿瞧我,我又不是那谁……胡小义~”
胡义脸色大变!
老赵不再逗他,问:“郝平来看你了?”
“嗯。”胡义恢复成冷脸。
“小气吧啦,瞧伤员也没带点东西来,”老赵瞥一眼胡义,“说啥了?你俩啥时候有这交情了?”
“呵,打九连的主意呢!”胡义嘴角流露出一丝不屑,“邀请九连和三连比武,赌注是三连出一个班,我们出一挺机枪……想瞎了他的心!”
老赵就知道是这茬儿,装模作样摸摸下巴上的胡茬,说:“他没达到目的,不会停手的。”
胡义摆了摆手:“我都回绝了,他能……”
“小红缨!”“丫头!”
两人对视一眼,老赵看到了胡义眼里的无奈,胡义看到了老赵眼里的促狭……老赵这是有想法?
“嘿嘿嘿嘿,三连不怕打脸?”老赵笑眯眯。
胡义皱眉,郝平说的三项,射击,投弹和拼刺,九连好像没什么优势啊!老赵说的打脸,是打九连的脸吧?小红缨要是被郝平忽悠了,还真不好办!
“放心吧,哪怕丫头被忽悠答应下来,我也能给他搅黄了,”老赵有些不屑三连的这种下三滥的算计,“就像团里想要九连的枪,真得着好处了?”
胡义眨巴眨巴眼,最近的流言,是老赵他们传的?周晚萍还问胡义来着,问是不是三连联合团里给九连压力,要夺九连的枪……
老赵挑了挑眉,说:“两个连,私下里比武,还拿武器和战士作为赌注,这是什么性质?这是军阀作风啊!”
胡义一愣,咋又关这啥事儿?
“八路军战士,不是长官的私人财产!”老赵撇嘴,扣帽子嘛,不是有嘴就行?“九连的机枪都是登记在册的,谁敢拿来当赌注,还给输出去?”
胡义问:“陈冲……”
“那是友军部队派到我们这里来学习的,人家支付了一些酒站建设要用的东西,我们九连能拒绝吗?还要不要团结了?”老赵像看傻瓜一样看胡义。
“那你准备怎么办?”胡义有些不明白老赵想干嘛。
“你想搅黄,我就去团里举报,团里不接受,我就去师里……”老赵笑,“你要是想打三连的脸,咱们就……”
胡义也笑了,牵着伤口有些疼,脸又皱了。
老赵这个缺德的,这种乱七八糟的事,他最来劲……“要是我都想呢?”胡义问。
“先举报,再撺掇团里组织正式的比武。”老赵笑,“至于九连的机枪,想瞎了他的心!”
胡义一想起来九连好像哪一项都没机会拿第一,有些沉默,这团里组织正式比武,九连能得着啥?
…………
小红缨让郝平堵在炊事班院子门口了。
她不太相信郝平,但她拒绝不了郝平给出来的饵——一个班的新兵!
九连缺人啊!
九连缺人缺得太久了!
明明是个连,偏偏连一个排都比不上!
一直把自己看作是九连主人翁的小红缨,轻易就上了郝平的套了!
老赵回来,看到对着马良兴高采烈比划着什么的小红缨,叹了口气,防诈骗教育,任重道远啊!
码出来已经后半夜了,来不及修改,有问题集中在这里留言,我来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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