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闹。”胤禛皱眉,声音严厉了些,“这是朝廷差事,不是打架斗殴。你且安生些,明日跟我去天津,先把金鸡纳霜的事捋清楚。记住,多看,少说,更不准动手。”
“天津?”胤祥眼睛一亮,把“不准动手”四个字自动过滤了,“好!弟弟陪四哥去!看哪个不长眼的敢刁难咱们!”
胤禛看着弟弟跃跃欲试的样子,心中稍安。
不管怎么说,有个人在身边,总好过独自面对那深不可测的官场,那吃人不吐骨头的朝堂。
只是这差事……他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心中那股不安,却越来越重,像一块冰,慢慢从心底漫上来,凉透四肢百骸。
胤禛不知道,他接下的不是差事,是烫手山芋,是试金石,是皇阿玛用来试探朝局、试探他心性的工具。
他更不知道,这趟天津之行,将让他见识到什么是真正的官场,什么是赤裸裸的党争,什么是人心险恶。
畅春园澹宁居内,康熙还没睡。
他披衣坐在窗前,看着同一片星空。
那星空浩瀚,星辰明灭,像这朝堂,像这天下——有人升起,有人陨落,有人闪耀一时,有人默默无闻。
而他,是那个仰望星空的人,也是那个执掌星辰升降的人。
梁九功悄悄进来,脚步轻得像猫,声音低得像耳语:
“皇上,太子见了索额图,谈了半个时辰。明珠派人给大阿哥送了信,信使是从后门出的。四阿哥回府后,一夜未眠,在书房坐到三更天,十三阿哥也在。”
康熙“嗯”了一声,似乎毫不意外。
这一切都在他预料之中。
太子见索额图,是商量如何巩固权位;明珠联络大阿哥,是谋划如何趁势而起;老四睡不着,是发愁差事难办。
这朝堂就像一台戏,每个人都在按剧本演,而他是唯一的观众,也是唯一的导演。
“皇上,四阿哥那两件差事,确实难办。”梁九功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要不要……暗中帮衬一二?毕竟四阿哥年轻,又无根基,只怕……”
“不要。”康熙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可那水下藏着暗流,“玉不琢,不成器。刀不磨,不锋利。朕倒要看看,这块玉能琢成什么样,这把刀……能磨得多快。”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光,那冷光比窗外的星辰更亮,也更寒:
“至于索额图和明珠……让他们动。动得越欢,朕看得越清。等朕看够了,看透了,就该收网了。”
这就是康熙的可怕之处。
他什么都看得见,什么都听得见,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他纵容党争,纵容贪腐,纵容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
他要让脓疮烂到极致,让毒瘤长到最大,然后再一刀切下,连根拔起。
他要的,不是小打小闹的整顿,是彻底的大清洗。
梁九功躬身,额上渗出细汗:“皇上圣明。”
康熙不再说话,只是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夜色中,畅春园一片寂静,亭台楼阁在月光下投出长长的影子,像蛰伏的巨兽。
可他知道,这寂静之下,有多少暗流在涌动,有多少野心在滋长,有多少人夜不能寐,在谋划,在算计,在等待时机。
而这一切,都在他眼中。
康熙三十四年六月初十,天津卫。
海风带着咸腥味扑面而来,码头上人声鼎沸,货船如林,帆樯如云。
这里是北方第一大港,南来北往的货物在此集散,也集散了天南海北的欲望、算计和污浊。
可胤禛站在码头边,只觉得心头冰凉——那冰凉不是海风给的,是这十日来的遭遇,是这官场赤裸裸的恶意。
三日了,他来天津已经三日。
金鸡纳霜的采购,卡死在天津海关,像一条鱼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憋得人喘不过气。
那个姓马的监督,马进忠,是明珠的远房姻亲,靠着这层关系坐上这个肥缺。
他客客气气地把胤禛请进衙门,客客气气地奉上今年新进的龙井,客客气气地说:
“四爷,不是奴才为难您。洋药进口,按例要查验成分、产地、效用,还要经太医院核验。这一套流程走下来,少说三个月。您急,奴才也急,可规矩就是规矩啊。”
规矩,又是规矩。
官场第一课:规矩。规矩是好东西,能办事,也能坏事。想给你办事时,规矩是弹簧,一压就松;不想给你办事时,规矩是铁板,撞上去头破血流。
马进忠深谙此道。
他知道四阿哥无职无权,知道这差事牵涉党争,知道背后有太子党、大阿哥党的角力。
他不敢明着抗旨,就用规矩拖,拖到四阿哥撑不住,拖到背后的主子发话,拖到……有人来送钱。
胤禛咬着牙,把怒火压下去,声音尽量平稳:“马监督,这是皇上的旨意,征噶尔丹军需急用,可否……通融一二?皇上在畅春园等着呢。”
他把“皇上”二字咬得很重,想用天威压人。
马进忠笑眯眯地摇头,那笑容像涂了蜜的刀:
“四爷,您这话说的。皇上的旨意,奴才怎敢不遵?只是这规矩是朝廷定的,祖宗之法,奴才一个小小的海关监督,哪敢擅自更改?要不……您去户部问问,能不能特事特办,下个文书,奴才也好照章办事?”
马进忠把皮球踢给了户部。
胤禛心头一沉。
户部右侍郎鄂尔泰,索额图的门生,太子党的人。
他会帮自己?不落井下石就不错了。
可他没退路。
皇阿玛交代的差事,办不成就是无能,就是辜负圣恩。
他只能硬着头皮,连夜赶回京城,去户部求见。
鄂尔泰更绝。
他连杯茶都没上,就站在值房门口,像打发叫花子:
“四爷,不是下官不给银子。只是这洋药采购,靡费甚巨,又没有成例可循。您要十万大军的用量,那得多少银子?
户部账上每一两银子,都有去处——河工、赈灾、兵饷、官俸,哪一样能少?实在挪不出来。要不……您去内务府问问?内务府管着皇上的私房钱,或许有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