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禩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微笑。
那微笑很淡,却带着一种笃定的力量:“大哥,我今天晚上跟你说这些,就是为了告诉你——我支持你!惠妃娘娘把我养大,从小我备受其他皇子欺负,唯有大哥照顾胤禩,胤禩这辈子愿追随大哥,永不负大哥!”
胤禔的眼中闪过一道激动的光芒,他用力地拍了拍胤禩的肩膀:“好!有八弟你帮我,我就不怕了!”
他转身走到桌前,提起茶壶,给自己和胤禩各倒了一碗茶,然后举起茶碗,朗声道:“来,八弟,以茶代酒,咱们干了这一碗!”
胤禩也端起茶碗,与胤禔碰了一下,然后一饮而尽。
茶水温热,带着一丝苦涩,也带着一丝回甘。
两个人放下茶碗,相视一笑。
窗外的夜色很深,很深。
但在这间屋子里,烛火烧得正旺,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交叠在一起,像是两座并肩而立的山峰。
从这一刻起,九子夺嫡的第一把火,被点燃了。
胤遈的家中热闹,可毓庆宫却是另外一番景象。
毓庆宫的书房里,烛火将熄未熄。
太子胤礽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本《论语》,已经半个时辰没有翻过一页。
他的目光落在书页上,却没有在看字,只是呆呆地望着那一片密密麻麻的墨迹,脑子里空空荡荡的,像是一座被洗劫过的仓库,什么也没有剩下。
这两日康熙没有在紫禁城上朝,而是在畅春园办公,所有的奏折都在畅春园批复。
太子也没有去畅春园,因为即便去了,他也得不到康熙的召见。
故在毓庆宫内,整日以酒消愁,康熙闻之不见。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不紧不慢,沉稳有力。
紧接着,一个苍老而熟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臣,索额图,求见太子殿下。”
胤礽猛地回过神来,他放下书,站起身来,声音有些沙哑:“进。”
门被推开,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
索额图今年六十二岁了,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老一些。
他的头发已经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眼窝微微凹陷,目光却依然锐利,用明珠的话来说,老狐狸一只。
索额图穿着一身藏青色的团花缎袍,腰间系着一条白玉带,步履稳健,看不出半分老态。
他走进书房,在书案前三步处站定,撩袍跪倒:“臣,索额图,给太子殿下请安。”
“三姥爷请起。”胤礽连忙上前,亲手将索额图扶了起来。
索额图是赫舍里皇后的叔父,论辈分是胤礽的叔姥爷,但胤礽从小就叫惯了“三姥爷”,索额图也从未纠正过他。
索额图站起身来,目光在胤礽的脸上扫了一圈。
太子的脸色苍白,眼下一片乌青,嘴唇干裂,看起来像是好几夜没有睡好。
索额图的心中微微一沉,但面上没有表露出来,只是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胤礽也坐回了书案后面,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声问道:“三姥爷,你都知道了?”
索额图点了点头:“臣听说了,花喇他们……已经被正法了。沙穆哈也被革职拿问。”
胤礽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声音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抖:
“三姥爷,皇阿玛他……他什么都没有跟本宫说。他杀了本宫的人,连招呼都不打一声。第二天早上,本宫醒来,院子里一个人都没有了。梁九功来告诉本宫——‘皇上说,你的人,他替你杀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
“三姥爷,本宫是太子!本宫是储君!可皇阿玛他……他连问都不问本宫一声,就把本宫的人杀了!他这是在打本宫的脸!他让本宫以后如何在朝中立足?”
“殿下。”索额图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稳的力量,打断了胤礽的激动,“你先冷静下来。”
胤礽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平静下来,但握紧的拳头依然在微微颤抖。
索额图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殿下,你有没有想过——皇上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胤礽愣住了,他确实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从昨天到现在,他一直沉浸在愤怒和屈辱之中,根本没有心思去想这件事的来龙去脉。
此刻索额图一问,他才猛然意识到——对啊,皇阿玛是怎么知道的?
花喇他们是在毓庆宫内说的那些话,在场的只有几个心腹,没有人会出卖他们。
皇阿玛远在行宫,怎么会知道得一清二楚?
“难道是……有人告密?”胤礽的眉头皱了起来。
“必然是有人告密。”索额图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而且这个告密的人,一定是毓庆宫内部的人。否则,他不可能知道花喇他们说了什么,也不可能知道殿下……说了什么。”
胤礽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了。
他想起那天在书房里,自己对花喇说的那些话——“皇阿玛老了”“本宫不想等了”“凭什么他能穿明黄,本宫就不能”——如果这些话传到了皇阿玛的耳朵里……
他的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
“可是……会是谁呢?”胤礽喃喃道,“花喇他们不会出卖本宫,雅头跟了本宫这么多年,也不可能……”
“殿下,”索额图打断了他,“现在不是追究谁告密的时候,人已经死了,线索已经断了。皇上把所有知情的人都杀了,就是为了不让你查出是谁告的密。你现在追究这个,只会浪费时间。”
胤礽低下头,他知道索额图说得对。
自己辛辛苦苦培养的亲信,从花喇到德柱、再到雅头,一夜之间再也见不到了。
然而,追究这些人,也毫无意义。
索额图看着他,放缓了语气,说道:“殿下,现在的当务之急,不是追究谁告的密,而是要想办法——如何挽回皇上的圣心。”
胤礽抬起头,看着索额图,目光中带着一丝迷茫:“挽回?三姥爷,皇阿玛现在已经不相信本宫了。他连见都不愿意见本宫,本宫还能怎么挽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