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索额图的声音笃定而有力,“殿下,皇上虽然生气,但他没有处罚你的意思。如果他真想处罚你,他就不会把这件事压下去,而是会把它闹大,让满朝文武都知道你犯了什么罪。他没有这么做,说明他还在给你留余地。”
索额图了顿,继续说道:“但这份余地,是有限的。如果你再做错事,如果你再让他失望,这份余地,就会消失。”
胤礽的呼吸变得沉重起来,他低着头,看着书案上那本摊开的《论语》,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索额图,目光中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三姥爷,教教我。本宫该怎么做?”
索额图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第一,收敛。”
“收敛?”
“从今天开始,殿下要收敛一切锋芒。不要再穿逾制的衣服,不要再坐逾制的轿子,不要再让身边的人胡作非为。要低调,要谦逊,要让皇上看到——你已经知错了。还有......销毁那些东西。”
胤礽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但他没有反驳,只是点了点头:“然后呢?”
“第二,尽孝。”
“尽孝?”
“皇上最近身体不太好。殿下要多去请安,多去问候,要在皇上面前表现出一个孝顺儿子的样子。不要提政事,不要提朝局,只是单纯地去尽孝。要让皇上看到——你还是那个他一手带大的儿子。”
胤礽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第三呢?”
“第三,”索额图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等待。”
“等待?”
“等待皇上消气,等待时机。这段时间,不要有任何动作,不要有任何引人注目的举动。安安静静地待在毓庆宫里,读书,习字,修身养性。等风头过去了,皇上自然会想起你。”
胤礽沉默了许久,然后缓缓点了点头:“本宫明白了。”
索额图看着他,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他知道,这些话太子不一定能听得进去。
但他该说的,都已经说了。
剩下的,就看太子自己的造化了。
他站起身来,躬身道:“天色不早了,殿下早些歇息。臣告退。”
胤礽也站起身来,送他到门口。
索额图走出书房,在院子里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太子。
月光照在太子的脸上,将他的脸色映得更加苍白。
索额图的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康熙三十六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
十月二十六日銮驾回京,第五天一早,紫禁城的琉璃瓦上就覆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风从西北方刮过来,穿过午门的门洞时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城楼上哭泣。
太和殿前的汉白玉台阶上,几个小太监正弯着腰用扫帚清扫落叶,呼出的白气在晨光中一团一团地散开。
乾清门外,官员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等着上早朝。
天色还暗着,只有东边的天际线上透出一线灰白。
灯笼的光在晨风中摇晃,将人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宫墙上,像一排排歪歪扭扭的剪影。
吏部尚书库勒纳站在门廊下,双手揣在袖筒里,和身边的刑部侍郎常绶低声说着什么。
他们两个都是从康熙初年就入仕的老臣,经历过三藩之乱,经历过收复台湾,经历过两次亲征噶尔丹,见过太多的大风大浪。
但此刻,两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凝重。
“听说了吗?”库勒纳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贴着常绶的耳朵说的,“都察院那边,有人要递折子。”
常绶的眉毛动了动:“谁的折子?”
“袁桥。”
常绶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摇了摇头:“温保这事儿,不好办。”
库勒纳没有再说话。
两个人都知道,温保是索额图的人。
而索额图,是太子的人。
弹劾温保,就是打太子的脸。
可问题是——温保在山西干的事情,实在是不像话。
卖官鬻爵,贪赃枉法,搞得民怨沸腾。
山西那边的告状信一封接一封地递到都察院,压都压不住。
“库勒纳大人,常绶大人,早啊。”
一个清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两个人回过头,看到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官员正大步走过来。
他穿着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青色官袍,补子上绣着一只鹭鸶——正七品的文官补服。
他的脸庞瘦削,颧骨很高,下巴上留着一撮山羊胡子,一双眼睛不大,却很有神,看人的时候像是要把对方的心思看穿一样。
他就是袁桥,都察院浙江道监察御史。
库勒纳和常绶对视了一眼,然后各自拱手还礼:“袁大人早。”
袁桥走到他们面前,拱了拱手,笑了一下:“两位大人今天来得早啊。”
“袁大人也不晚。”库勒纳淡淡地回了一句。
袁桥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笑了笑,站到了一旁。
他的目光越过乾清门的门洞,望向远处太和殿的金顶,脸上的笑容慢慢地收敛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而坚定的神情。
今天,他要递一份折子。
这份折子,他已经准备了整整半个月。
原本,他是不会突然上这道折子的。
但是,昨天夜里,有人催促他,说如今正是时候。
虽然,他知道他会被利用,可作为一届御史,想要丹书青史,想要留下清廉之名,不过是提前数月上这道折子罢了。
当然,他知道太子的心腹们刚刚被杀,今日上折子,乃是最佳时机,催促他的人,说的没错。
折子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每一个证据,他都反复核对过,确保没有任何漏洞,确保没有任何可以被反驳的地方。
他知道,这份折子一旦递上去,会引起多大的风波。
他也知道,这份折子可能会毁掉他的仕途,甚至可能会要了他的命。
要了他的命又如何?他不怕!
今日来朝堂之前,他已经命人将棺材准备好,就放在府门口,等到天亮了,老百姓们都能看得到。
言官就是如此!一身傲然正气,比什么都重要。
死又如何?
因为他是御史,御史的职责,就是弹劾贪官,就是直言敢谏。
如果连他都不敢说话,那这满朝的文武,还有谁敢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