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周春成父女俩就准备出门了。
雾还没散尽,薄薄的一层浮在院子里,像是给青石板铺了层白纱。
周漾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背上胡氏准备好的包袱,站在院门口等着。
周春成正在屋里系钱袋,胡氏站在旁边,把昨晚准备好的银子银票用布包了又包,裹了好几层,最后递给周春成,拍了拍,又按了按,还是不放心。
“银子这些带好了,别去人多的地方,当心有三只手。到了镇上,先去老四他们那里,先把银子给了,别拖着。”
她压低声音,像是怕隔墙有耳。
周春成接过钱袋,在手里掂了掂,拍了拍,语气郑重,“我晓得的,你放心。”
胡氏又把另外两个油纸包递给周漾,油纸还带着灶台的余温,里面鼓鼓囊囊的:“这里是我烙的饼,你带着,跟你爹边走边吃,垫垫肚子。到了镇上办完事儿饿了再去吃,别饿着肚子赶路。”周漾接过油纸包,揣进怀里,点了点头。
心里惦记着事,周漾出门时,周贤武他们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周贤武坐在车辕上,手里攥着缰绳,一抖,小黄牛迈开步子,牛车晃晃悠悠地出了村。
周漾坐在车板上,两只手撑着车沿,晨风凉飕飕地吹在脸上,把最后一丝睡意也吹散了。
周春成坐在她旁边,两手交握放在膝盖上,眼睛看着前方灰蒙蒙的官道,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
晨雾在田野上飘荡着,一阵风吹来,冷得她一个哆嗦。
到了镇上,周贤武他们赶着牛车往茶楼方向走了,周漾和周春成下了车,沿着青石板路往周春怀他们的院子走。
镇上的铺子刚开张,伙计们在卸门板,扫帚划过石板,沙沙的。
卖早点的摊子已经支起来了,蒸笼冒着白汽,油条在锅里滋滋地响,可两人都顾不上看,步子又稳又快。
拐过巷口,远远就看见了周春怀和杨舒兰。
两人站在院子门口,来回踱着步,像是两只被关在笼子里转圈的老鼠。
周春怀还是穿着昨天那件灰扑扑的长衫,脸色蜡黄,黑眼圈重得像画上去的,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好几天没睡过觉。
杨舒兰站在他旁边,两只手攥着衣角,指甲掐进掌心,嘴唇抿得发白。
看见周漾父女俩的身影出现在巷口,两人松了口气,几乎是同时迎了上来,步子又急又乱,像是怕他们临时反悔似的。
周春怀嘴唇哆嗦了两下,挤出一句:“大哥,漾漾。”
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像是在喉咙里磨了一夜的石子。
周春成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甚至没有停下脚步,只是淡淡地丢下两个字:“走吧。”
他步子迈得又稳又快,背着那么多银子在身上,他心慌。
加上心里惦记着事儿,就想着先把这事儿办了,早办早安心,不必停下来寒暄,也实在没有寒暄的心情。
周春怀被这两个字堵得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赶紧跟上,走在前面带路。
杨舒兰跟在后头,低着头,步子碎碎的,像是怕踩到什么东西。
很快到了赌坊门口,门面不大,但门板厚重,铜钉密密麻麻地钉在上面,像是什么铁面无私的衙门。
推开门,一股烟酒臭味扑鼻而来,混着汗味和铜臭,呛得人直皱眉头。
里面的光线昏暗,只有几盏油灯挂在梁上,光晕昏黄,照不清角落。
几个汉子歪在椅子上,有的在掷骰子,有的在喝酒,有的闭着眼假寐。
看见周春怀进来,坐在柜台后面的管事的抬起头来,脸上堆起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嘴里的瓜子壳呸地吐到地上,声音带着几分阴阳怪气,“哟!这不是咱们周童生吗?怎么着,今天这是过来送银子了?还是说还要再来两把,试试手气?”
他手指在柜台上敲了两下,目光往周春怀身后扫了一眼,“这次再试,就得抵押房契了啊。”
旁边几个赌徒听见声音,纷纷扭头看了一眼,有人认出周春怀,也跟着起哄,声音又尖又亮,在昏暗的屋子里回荡:“人家这一看就是来送银子的,对吧周大童生?毕竟他大哥可是得了圣上的赏赐的,叫啥来着?”
另一个接了话茬,声音故意拖得老长:“农桑模范——”
“对对对!哈哈哈哈!”说完,随之而来的就是一阵哄堂大笑,笑声在低矮的屋顶下反弹回来,显得格外刺耳。
周春怀站在门口,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低下了头,两只手攥紧了衣角。
周漾抬起头,目光扫过屋子里那几个笑得前仰后合的人,面不改色,声音不大但很清晰:“管事的是哪位?我们是来办正事的。”
她说着,接过周春成身上的银子,“银子带来了,字据呢,一手交钱一手还字据,咱们两清。”
管事的一听“银子带来了”,脸上的笑顿时收了三分,放下手里的瓜子,站起来,抖了抖衣襟,从柜台后面绕了出来。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周漾,又看了看周春成,目光在那鼓鼓囊囊的钱袋上停了一瞬,语气比刚才客气了几分,但仍然带着几分做买卖的油滑:“这位是……?”
周春成没接话,把袋子搁在柜台上,解开系绳,露出里面白花花的银子和几张银票,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踏踏实实:“五百两,你数数。”
管事的低头看了看钱袋里的银子,伸手拈起一块银锭,掂了掂,又凑到灯下看了看成色,脸色彻底变了,嘴角堆起笑来,一边数银子一边吩咐旁边的小厮去拿字据。
小厮跑进里屋,片刻后拿出来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墨迹斑斑,写着周春怀的名字和欠款的数目。
银子数完了,不多不少,正好五百两。
管事的把钱袋收进柜台里,把字据递给周漾。
周漾接过来,看了一遍,确认无误,走到墙角的油灯旁,将字据凑到火苗上。
火舌舔上纸角,纸张卷曲、发黑、变脆,最后化作一团灰烬,落在青石板上,风一吹,散了。
周春怀看着那张字据在火里化为灰烬,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根撑着的骨头,腿一软,靠在门框上才勉强站稳。
杨舒兰站在旁边,紧紧地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硬是没让它掉下来。
赌坊里的人,笑声、说话声还在继续,只是比刚才低了很多,像是一群苍蝇被驱散后又嗡嗡地聚了回来。
出了赌坊,阳光明晃晃地照在青石板路上,把几人的影子都收拢成短短一团。
周春成走在前面,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一些。
周漾跟在他身后,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厚重的木门,又转回去了。
周春怀走在最后面,步子虚浮,像是踩在棉花上。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过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挤出三个字:“大哥……谢谢。”
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在风里晃了一下,就散没了。
周春成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话:“好自为之吧。”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像是从心底里压出来的,“长点心,什么该碰,什么不该碰,心里有点数。你不是一个人,有妻有女的,不为自己也为她们想想。赌坊、高利贷这些,一句不许再碰。”
周春怀低着头,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手指攥紧了袖口,指节发白。
他张了张嘴,想说句“我记住了”,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好一会儿才挤出来,“记住了,大哥,我记住了。”
周春成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巷口走去。
周漾跟在他身边,两人都没回头,阳光从屋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青石板上,一块一块的,亮堂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