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时,胡氏他们才刚吃完饭,桌子才收起来,碗筷还摞在灶台上没来得及洗。
杨一朵正端着盆往外泼水,水花落在院角的树根下,在午后的阳光里溅起一片细碎的光点。
听见院门被推开的声音,胡氏从灶房探出头来,手里的抹布还没来得及放下,湿漉漉的,在围裙上擦了两下,迎出来,目光上下打量了一圈,确认父女俩都全须全尾的,这才松了口气。
“回来啦?”她跟到院子中间,接过周漾手里提着的空包袱,“咋样?还顺利吗?”
周漾点点头,走到灶房门口的水缸边,舀了半瓢水咕咚咕咚灌下去,抹了抹嘴,这才开口,“挺顺利的,钱已经还上了,字据也烧了。就看我四叔以后能不能改了,若是还碰……”
后面的话她没说出口,但意思已经明明白白,她放下水瓢,靠在门框上,目光往周春成那边看了一眼。
周春成在火塘边坐下来,把空了的钱袋放在桌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声音不高,但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硬度:“若是再碰,别想着我们还能管,到时候生死有命,谁也救不了他。”
他放下茶碗,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给自己的话做一个结语。
胡氏点点头,没再追问,转身去灶台前看了看,回头问了一句,“还了就好,你们父女俩吃过饭了没?”
周漾摇头,摸了摸肚子,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没,就吃了早上阿娘你给的那两个饼,”
她说着,咽了咽口水,眼睛往灶台上瞟了一眼,“阿娘,那饼香,还有吗?”
胡氏皱了皱眉,一边挽袖子一边去拿碗:“咋不吃饭?不是说了让你们在镇上吃点嘛?”她说着,回头看了周春成一眼,“是不是你爹舍不得掏钱?”
周漾“噗嗤”一声就笑出来了,拉长了声音说:“阿娘,我爹咋可能会饿到我?他比我还怕我饿着。”
她脸上的笑收了一些,把玩着指尖的一片枯叶,“就是,从那个地方出来,就感觉浑身不舒服,我催我爹赶紧回来的。”
想到那些人的目光——那种黏糊糊的、像是要把人从头到脚舔一遍的目光,还有那股混合了烟酒汗臭和铜锈的浑浊气味,周漾的眉头就锁死了,像是被什么东西粘住了一样。
胡氏瞬间就不说话了,转身揭开锅盖,往锅里倒了一瓢水。
她知道那个地方的名字,光是听着就让人不适,更别说亲眼去看了。
周漾有点饿了,她把碗橱打开,往里瞅了一眼,看见碗橱里还摆着中午剩下的菜,一碗油炸腊肉、半碗炒青菜、几块土豆烧鸡。
她伸手把油炸腊肉端出来,顺手拈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含混地说:“阿娘,随便弄点好了,这么多剩菜,热一下就行。”
胡氏把锅里的水烧开,转身看见她又在偷吃,伸手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你别吃了,冷了,当心拉肚子,我这边快得很。”
她说着,已经拿起了菜刀,把剩下的菜三下五除二切好,动作麻利。
周漾嘴上应着“哎”,手上却不停,又拈了一块腊肉塞进嘴里。
不仅如此,她还转身走到周春成面前,不由分说地把一块腊肉塞到他嘴边:“爹,垫吧垫吧。”
周春成还没来得及开口,嘴里就被塞了一块,愣了一下,嚼了两下,没再说话。
胡氏洗好锅,油热了,磕了两个鸡蛋进去,滋啦一声,蛋液在热油里迅速膨胀开来,边缘焦黄。
她把剩菜倒进去,杂七杂八地码了一堆,锅铲翻飞,米饭粒粒散开,裹着油光,菜香一下子炸开了。
炒饭端上桌,冒着热气,米粒金黄,鸡蛋碎嵌在其中,腊肉的油光浸润了每一粒米,葱花的绿意星星点点。
周漾端起碗,筷子扒了一大口,嚼了两下,眼睛眯起来,含混地说了句“就是这个味”,然后扭头朝灶房喊了一声:“娘,给我拿点辣酱。”
胡氏从灶房探出身,手里端着一小碟自制的剁椒酱,搁在周漾面前,叮嘱了一句:“少放点,太辣了伤胃。”
父女俩刚扒拉了两口,院门外就传来脚步声和拐杖点地的声响。
周漾放下碗,伸着脖子往外看了一眼,还没看清,周老爷子的声音就从门口传了进来:“春成?回来了?”
话音未落,周老爷子已经拄着拐杖进了院子。
周老太跟在后头,手里还拎着一个竹篮,篮子里装着几颗白菜,翠绿翠绿的,叶子上的水珠还没干透。
周贤武跟旁边,虚扶着周老爷子。
周漾赶紧放下碗,起身去迎接:“阿爷,阿奶,你们咋来了?吃过饭没?”
她一边问一边去搬凳子,在火塘边摆好,又转身去倒茶。
周老爷子没急着坐,先看了周春成一眼,见他在吃饭,脸上神色如常,这才在火塘边坐下来,拐杖靠在椅腿边上。
周老太把白菜放在灶台边上,也在旁边坐下了,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周春成脸上。
“事儿办完了?”周老爷子问,声音不大,但带着几分郑重的探询。
周春成放下筷子,把碗也搁下了,抹了抹嘴,点了点头:“办完了,银子给了,字据要回来了,当面烧了的。以后他跟那个赌坊,再没有关系了。”
周老爷子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消化这句话的意味。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语气比刚才松了些:“那他自己怎么说?有没有说以后怎么办?”
周春成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把周春怀当时说的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避重就轻。
末了,他补了一句,“他说他会改,至于能不能改,得看他自己的造化。”
周老太听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周老爷子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手指在拐杖把手上无意识地摩挲着,像是在掂量什么。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灶膛里柴火偶尔响起的噼啪声。
阳光从屋檐下斜斜地照进来,落在青石板上,把那块被无数脚步磨得光滑的石板照得亮堂堂的。
周漾站在门边,手里端着那半碗炒饭,筷子悬在半空中,也不吃了,安静地听着。
等了一会儿,见没人再说话,她才开口,声音不大,但带着几分试探:“阿爷,阿奶,你们要不要也吃点?我娘炒的饭,还有多。”
周老爷子摆了摆手,“吃过了,你们吃吧,我就是来看看,事情办妥了,我就放心了。”
他拄着拐杖站起来,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又停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春成,这笔钱,让他慢慢还,就当是买个教训,他要是能改,这钱就没白花。”
说完,他拄着拐杖出了院门,步子比来时稳了一些,像是心底那份悬着的重量终于卸下来了一角。
周老太跟在他身后,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周春成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跟上了周老爷子的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