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问我,怕是问错人了。我连这种大会怎么搭台都不清楚,更别说操持经验。”
他真没糊弄……头回经历,压根没谱。
“先生有所不知。”墨心痕声调平缓,“我等所忧,并非大会如何安排,而是暗处潜伏的魔门中人。每次大会百姓云集,若有人混在其中突施手段,防不胜防,恐酿大祸。”
正道被魔门突袭,在这片大陆上早已寻常。但这次大会由墨家主办,若出纰漏,颜面难保……这正是他们反常之处。
以往魔门对这类集会向来冷淡。偶有几家露面,也很快被劝退。在此闹事,等于与所有参会宗门为敌。虽能博个轰动,可事后自家山门怕也要被人掀个底朝天。
譬如灭情道席应,当年搅局,被一众高手追杀至北域狼族地界,至今不敢露头。
可这一次不同。六道七宗里,已有大半踪影浮现;西武林、北武林的黑道势力也悄然掺入。墨家上下,头疼得很。
他们倒不争那“第一”虚名,只盼平平安安把大会办完。
“去跟本地官府通个气,请他们划出一处独立场地,仅限参会者出入。一来防突袭,二来避误伤。再用墨家机关术制一批令牌,分发各派……无令不得入内。如此,意外便能压到最低。”楚云舟略一沉吟,开口道。
“眼下,确也只剩这法子了。”陈清平叹了口气。
“另有一事,想请墨家帮个忙。”楚云舟话锋一转。
正午,城外一座静谧庄园。水光浮跃,微风轻拂,池中金鱼悠然游弋。
木道临水而筑,直通中央小亭。亭中坐着两个穿紫衣的年轻人,身侧各立一位白发灰袍老者。石桌上摆着玉壶灵酒,两人却都未动杯。
“先照墨家的意思办,你下去吧。”
左边的钟旭抬手示意。眼前那位官员躬身退下。
此人姓李名封,是本地郡守,也是钟家旁支。早将墨家登门之事报予钟旭……钟家嫡系二少。如今得了回音,他神色如常,转身离去。
待人影彻底消失,钟旭才微微一笑:“墨家那些钻机关、不理世事的呆子,倒也开窍了。伤亡少了,对我们没坏处。就是便宜他们罢了。”
“今儿怎么缩手缩脚的?”独孤信笑着打趣。
他是独孤家二少,嫡出,地位与钟旭相当。七姓各家路数不同:有重兵事的,有尚文治的,有专营财货的,独孤家则偏爱江湖人物。
他们向来广纳草莽高手,其余六家却多不屑为之。而此番钟家主动插手潜龙大会,实属反常。
根子,还在钟意身上……那桩事,牵出一连串反应,连皇帝都盯上了钟家。
“你家若被天子盯着,你也稳不住。”钟旭端起酒杯,慢声道。
政斗换利那一遭,钟家虽没伤筋动骨,终究割了一刀。如今皇帝的目光,始终落在他们门楣之上。
“谨慎?你弟先前不是玩得挺野?”独孤信嘴角含笑,随口问。
“废物一个,本就没指望他成器。谁料他偏爱往死里撞……死了倒干净,偏还险些拖全家陪葬。赐不死他,家规也容不下。”提起钟意,钟旭眉间绷紧。
皇帝联合儒、墨两家推新政,动摇世家根基,最要命的是打破了知识垄断。这是明刀明枪的阳谋,挡无可挡。更糟的是,钟家第一个跳出来附议,反倒成了世家阵营里的“叛旗”,两头都不落好。
若非根基深厚,早被撕得渣都不剩……尤其那些与钟家有旧怨的七姓。不过话说回来,世家讲的本就是利益:有利可图,契约自然生。
“说到你弟,我就想起我家那个。”
“你弟?咦……人呢?”钟旭目光一扫四周。
独孤信此行带了弟弟独孤霸同来,可此刻亭中不见其人。
“你又不是不知他脾性……八成在哪家红楼里快活。这儿红楼多、姑娘俏,找都懒得找。迟早哪天,横死在女人肚皮上。”独孤信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横死在那儿,倒也算善终。”
“不提那混账了。”
“此行就一件事:挑人。挑得中,收进麾下;挑不中,那就……不留活口。免得将来添乱。”钟旭声音不高,却字字落地。
皇帝诏令已下,大批民间高手即将入仕。真正能搅动风云的,不在今日,而在眼前这群年轻人身上。至于当今成名的高手……他们还没本事,也没胆子,全数抹去。
“这批人都是顶尖苗子,直接抹掉太可惜。稍有不慎露了马脚,反被他们揪住把柄……真惹来一群天才联手反扑,咱们反倒被动。”独孤信语气平缓,像在说今日天气。
世家圈子里,对人才向来只认两条路:用,或除。钟旭这念头,在他们那儿再寻常不过。归顺便是自己人;不归顺,就是刀口上要削的骨头。没中间那条缝。
“顶尖苗子?哼,算哪根葱。”钟旭嘴角一扯,“如今满地是‘天才’,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你家烨辉血世堂里,不也堆着各地挑出来的尖子?可最后呢?还不是跪着听令,叫咬谁就咬谁。”
“他们是我的人。”
“一样。皇上这步棋一落,宗门势力迟早坐大。现在不动手,将来怕就得我们缩着脖子挨刀了。”
独孤信没接话,只低头看着茶盏里浮沉的叶梗。
知识一旦不再攥在手里,民间高手便如春水破冰,哗啦啦往外冒。皇上借公学之名拢人,世家拿什么拦?没了识字、传功、藏书这三道门槛,谁还乐意给世家当差?人人都想握剑,不想捧印。眼下九大剑派,就是江湖上九块响当当的招牌。
两人静默时,旁侧那位白发老者忽然开口:
“二少爷若忧心日后武林变局,老朽倒有个法子。”
钟旭立马收了懒散劲儿,朝老人略一颔首:“袁先生请讲。”
“袁天罡?”独孤信抬眼,神色微动。
老人笑了笑:“薄名竟也入了独孤先生耳。”
“先生高见?”
“云唐镜内,正道各派精英尽聚于此,九大剑派来了七家,南北西三方皆有代表。若怕宗门坐大,不如趁此良机,将各派精锐尽数钉死在沙洲擂台上……元气大伤之时,再扶几个听话的副手登位。纵然不能全控,至少能让他们往后闭紧嘴、收住手。”袁天罡声音不高,字字落地似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