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图的不是灭门,是换骨。皇上想借江湖势,他们便先把江湖的脊梁抽出来,换上自家筋络……让宗门成了披着门派皮的世家。
钟旭指尖摩挲着茶杯沿儿,又喝了一口:“以眼下实力……怕难成事。”
“不难。只需把终试推后七日,场地挪到江心沙洲。再提前点透各派副手:扶你上位,换你低头。未雨绸缪,就在这一局。”
“未雨绸缪?”钟旭眉头一拧,“这几日先生夜夜观星,莫非……星象有异?”
老人目光沉静:“一颗妖星破空而至,不在本域星图之中。吉凶难断,唯知它已扰动帝星轨迹。”
“什么?!”两人同时一震。
清晨,演武场早已沸声如潮。九大剑派列阵于前,其余门派分坐四周,旌旗猎猎,刀鞘压地,活像一场未开打的攻防战。
此处原是军营校场,临时腾出办大会。八座辅擂环抱中央主台,布成九宫之势。
这世上门派多如野草,何止千万?真正有底蕴的,掰着指头数不出几个。大多新门新派,十几年兴起,十几年凋零。能活过百年的,才敢称一句“站稳了”。其余的,风一吹,连灰都不剩。
立派靠两样:武学真货,和天下口碑。至于“天下第一”四个字?多少人提着命去争,争完连坟头草都没人记得栽。
楚云舟扫过一圈旗号,第一次觉出自己真踩进了江湖肚腹里。领头的是九大剑派,可细看才知,这些牌子并不都属云唐境内……武当在北,蜀山在西,少林居南;连北少林都没来。
更让他意外的是师妃宣。慈航静斋没派她下场,只让她坐在贵宾席上观战。听说每代静斋传人都爱这么干。
比起记忆里那个动不动祭玉玺、定天下的慈航静斋,眼前这个虽敛着锋,却也没真打算袖手旁观。
也是,四国并立,江湖乱麻一团,单靠一个静斋,压不住满盘棋。
九大剑派虽居首,却未必最强;门下弟子亦非个个拔尖,其余门派照样有争锋之机。本届大会规矩极简:每派仅许两人出战,一对一抽签淘汰,八强出炉后,唯连胜到底者,方配称“潜龙之首”。
楚云舟扫了一圈四周,目光收回,神色淡然,兴致寥寥。台上墨家司仪念的开场辞,更让他眼皮微沉。
坐他身侧的雪倾城察觉到了,声调轻缓:“师弟似有倦意,可是昨夜未歇好?”
“倒不是没睡好。”楚云舟垂眸,语气平实,“只是听那司仪说话,实在费神。话绕来绕去,半句没挨着比试,早些开擂不行么?不像墨家做派。”
……墨家向来言必务实,台上那人却字字浮泛,腔调圆滑,倒像常年混迹衙门的老吏。
雪倾城略一颔首:“李大人因校场之事与墨家议定条款,开场词由他执笔,连上台宣读的,也不是墨家人。”
楚云舟眉梢微动,顿时明白。这两日他埋头翻阅墨家所借典籍,对外间琐事未加留意。细想之下,当初正是自己提议墨家将校场暂借官府一用……本以为不过走个过场,哪料换来的,竟是这一长段不咸不淡的铺陈。
江湖人讲的是利落干脆,话不投机,刀已出鞘;官场偏爱层层叠叠、面面俱到。眼下四下已有不少人交颈低语,有人托腮,有人捻须,还有人指尖敲膝,节奏越来越快。若不在这校场,怕早有人起身离席;性子烈些的,说不定当场掀了案几。
“难怪通篇都在夸本地风物、赞官府德政……”楚云舟嘴角微牵,“倒像是替谁搭台唱戏。”
“唱戏?”雪倾城偏头,不解其意。
“无事。就是说,讲些与大会毫无干系的好听话,听着热闹,其实空得很。”
“明白了。”
话音刚落,台上司仪终于收声。众人齐齐松气。各派主事登台抽签,正待听他宣布开赛,忽听西边大门“吱呀”一声洞开……
寒风卷入,刮得旗角猎猎。一名素衣少年推着黑漆棺木缓步而入。麻布裹身,孝带垂肩,棺盖未封,露出一角暗红衬里。全场目光顷刻聚拢,窃议声顿起:谁家子弟?所为何来?
未等众人回神,少年双膝一沉,直直跪倒,伏地放声恸哭:
“请诸位大侠,为我做主!”
方才尚算肃静的场子,霎时僵住。人人面面相觑,没人应声。做主?……江湖纷争自有律法裁断,怎轮得到他们开口?又或者,这人是怎么混进来的?
少年仰起脸,泪痕未干,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
“在下林平之,福威镖局林震南之子。昨夜满门遭屠,数十口尽数惨死!恳请各位大侠为我讨还血债!我愿献出家传剑谱《辟邪剑谱》,以谢恩义!求诸位……主持公道!”
话落,再叩首,额头触地,闷响一声。
《辟邪剑谱》四字一出,如石投静水。
此谱在楚云舟眼中,不过寻常武学;可于多数人耳中,却是能搏命争抢的硬货。林家先祖凭它跻身宗师,虽非绝世神功,却也足以令人心头发烫。
灭门?江湖上太常见了。每日不知多少门户倾覆,小至夫妻父子,大至宗族百口。见得多了,便只当听个消息,心不动,手不抬,除非血溅自家门前。
众人惊的,不是林家被屠,而是这少年竟当众跪求江湖裁断……既不报官,也不寻仇,偏把一把剑谱捧出来,求他们替他断是非。
场中静得能听见风掠旗杆。有人喉结滚动,有人指尖掐进掌心,却都盯着别人脸色,无人先开口。
就在此时,崆峒派掌门绝情子霍然起身。灰袍束腰,面容沉肃,看去不过四十上下。
“少侠且起!”他声如金石,“如此凶戾恶行,我等正道岂能袖手?必为你追查真凶,讨个明白!今有儒墨两家在此,最宜主持公道……二位先生,此事责无旁贷!”
话音未落,昆仑派掌门青灵子已含笑起身。蓝衫清癯,鬓角微霜,笑意温厚,眼神却稳如磐石。
“不错!儒、墨两家,向为云唐诸门之首。儒家重仁以修己,墨家尚义而力行。有他们出面,公道自然落不到别处。”青灵子扬声朝众人一拱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