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情子顺势补刀:“身为儒家代表,竟无半分恻隐之心。眼见灭门惨祸,只认条文不认人。世人早说儒门执拗守旧,果然不假。这般儒者,怕也只是徒有其名罢了。”
一时间,风向悄然偏斜。
若搁从前,这两位怕就是坊间最会煽风点火的“领头喊话人”。可……
楚云舟未动气,只缓缓道:“当年子贡于他国赎一鲁人,拒收官府所赐金。夫子闻之,反严加责备。为何?因他开了个口子……此后人人效仿,拒不受偿,结果呢?再无人肯赎鲁人。救者自损,旁人畏难,终致鲁人无人可救。”
他停了一息,目光扫过众人:
“今日亦然。若因身世凄苦便破格准入,却不察其学识、不问其心性,来日但凡欲入儒墨之门者,岂不争相攀比谁更惨烈?甚而有人为求入门,先屠满门……诸位,这算哪门子‘学’?又护得了哪家‘道’?”
这故事老派僧俗皆知:鲁国早有律令,凡在外见本国人为奴,赎回者可向官府领赏。子贡赎人,拒领赏金,自觉高洁。孔子却说:你高洁,别人呢?你不要钱,别人便不敢要;不敢要,便不愿赎;不赎,则鲁人永沦奴籍。
楚云舟引此旧事,不争不辩,只把道理摊开。
话音落处,原先皱眉侧目的人,眼神渐渐松动。连少林玄悲大师垂眸合十,指尖在袖中轻轻一捻……那一捻,是懂了。
“阿弥陀佛,此乃大错。若非施主点醒,老衲险些因一念之差,酿成滔天罪业。”玄悲霍然起身,朝楚云舟合十躬身。额上汗珠已沁了出来。
方才那念头,此刻回想,脊背发凉。楚云舟所言……杀尽满门以求入学海……并非虚妄,反倒极可能成真。一旦开了这口子,旁人便有了依样画瓢的由头。
“恶从心起,故须日日省察。今日若将此事视作正当,他日必以此为常;人伦崩坏,不过转瞬之间……杀妻、弃子、毁家,皆由此始。”楚云舟说完,向玄悲微微颔首。
“施主高见,更兼明察秋毫,贫僧远不及也。若这位苦主真心向学,入我学堂,原无不可;可若心无求道之志,强留于门下,反成助纣之资。”
玄悲话音落地,旁人再无人开口。再争下去,不单难成事,万一真促成此事,日后江湖传言,怕是要落个“纵人灭门、袖手推刃”的恶名。
绝情子略一思忖,退了一步:“玄悲大师,少林素来以慈悲立世,不如由您收下他?”
玄悲缓缓摇头:“苦主心系血仇,此后必陷杀业。佛门讲放下,不讲执刃。若不肯弃刀,纵在寺中十年,也不过是披着僧衣的俗人。少林武学,先修心性,后习拳脚。老衲自愧无力渡他,若诸位掌门当真悯其孤苦,何不各自收归门下,严加调教?”
林平之若只求活命、不提复仇,玄悲或可暂留观验,看是否真有向佛之诚。可他字字句句,皆是“报仇”二字……少林是清净地,不是养仇人的地方。
少林如此,其余门派却未有此忌。
崆峒、昆仑两派默然不语。楚云舟那番话,他们本就难以驳斥;而他既未明拒,又举出前例,已令人心虚。如今玄悲再添一锤,林平之这烫手山芋,倏忽间又被推回九大剑派手中。
更妙的是,九派之中,大半人竟齐齐噤声。有的与崆峒、昆仑素来不睦,见二人方才畏缩,自然不愿接手;另有些人,则反复咀嚼玄悲与楚云舟的话,一时拿不定主意。
沉默良久,终有一人缓步而出。
“此子身世堪怜,眼下诸位各有难处,老朽也不便强求。”岳不群顿了顿,目光沉静地落在林平之脸上,“你可愿拜入我华山门下?”
他面上端方如玉,语气温厚如春。唯他自己清楚,这一问,无关悲悯。
一则,今日若全然缄默,明日江湖风言风语,必说“君子剑”冷眼旁观、失却仁厚之名……他坐稳掌门之位不易,名声比命还金贵。
二则,是《辟邪剑谱》。
华山剑法不缺,攻法不少,可岳不群练了三十年,仍在天级打转,连宗师门槛都摸不着。若非当年机缘巧合,他早被底下人掀翻。如今座下弟子多有不服,暗地里称他“纸上君子”,他岂能不知?
练武于他,确如雾里看花。同样三十年修为,陈清平早已登峰造极,他却连气劲都凝不实……江湖上,年头从来不是尺子,而是照妖镜。
所以一听《辟邪剑谱》四字,他眼底就亮了一下。
他听过林远图的事:少林扫地僧,记性好罢了,资质平平;得谱还俗,三年破境,横压东南。江湖都说此谱剑走偏锋,正合他这般困于正统、难有寸进之人。
宗师一成,谁还敢在他面前指手画脚?
“弟子拜见师父!”林平之双膝一跪,额头触地,声音清亮,毫无迟疑。
众人刚以为这事就此落定,忽听南边大门轰然炸裂!
寒风卷雪扑进来,几道身影踏着碎木残屑而入,高低胖瘦,各不相同。
“哈哈哈……早闻中原武林英才济济,今日一见,不过尔尔!一场家门惨祸,竟能演成台本戏文,拖沓许久!”为首那人长须及胸,双臂张开,笑声震得梁上积尘簌簌而落。
“天下会!雄霸?南武林的人,怎会在此?”青城掌门何自胜霍然站起,脸色骤沉,目光直刺身后四名弟子。
四周顿时嗡声四起。楚云舟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一沉:这人不该出现在这里……南武林距此千里,雄霸更非泛泛之辈。
他侧身,低声唤了声:“师兄……”
萧别痕见状,当即低声道:“此人早年在南疆独创‘三分归元气’,手下三大高手,号称‘风云霜’……江湖传言,他早有北图之心。”
“师弟也听过此人?”
“不错。”师兄点头,“南武林黑道魁首,雄霸。声名与权乐帮李沉舟并峙。此人极信谶语……早年得江湖术士泥菩萨断言:‘金鳞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他竟将此句悬于天下会正堂,日日观之。”
楚云舟听完,没接话,只略顿了顿。
……世道变了,人还在;规矩换了,命没换。照这势头,后半句“成也风云,败也风云”,怕是迟早要落到他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