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澜不惊的日常又悄然流逝数日。
借着房车帆布下的好友聚会、夜半闲谈的契机,巴斯特也一一见到了特丽克西在马哈顿为数不多的两位好友:灰琪和帕梅尔。
听见她们凑在一起,高声商量着有关自己去留的事,巴斯特只满心无奈。
帕梅尔本就是性子柔和单纯的小姑娘倒也罢了,可灰琪截然不同——那匹通体灰毛的小马,一身粗糙雾霾蓝吊带工装,面上始终面无表情,沉默寡言的皮囊底下,实则藏着八百个弯弯绕绕的心眼。
这点心思,巴斯特一眼便能察觉!
粗短平直的眉毛、顺滑无碎毛的齐刘海,搭配永远波澜不惊的眼皮,这家伙精明得要命。
“特丽克西,如果你们本无太深牵绊,却打算领养它的话……只带它和你接种疫苗就够了。”
“哎?”
“能够自行捕猎的阿努吉斯猫,危险性很高。”她面无表情地眨了眨眼,“与其花钱购置猫粮,把这笔预算挪去接种疫苗才是最优选择。”
“还有这种说法?”坐在小板凳上的特丽克西满脸诧异,“我和小叮当之间一向相安无事,算得上井水不犯河水,我甚至都没怎么摸过它。虽说它掉毛确实让马头疼,不过最近我一直有好好收拾房车。”
“按常理来说,猫咪身上会携带不少病菌,这点和我们小马每年接种流感、破伤风以及各类防侵染疫苗是同一个道理。”
特丽克西闻言面露难色。
灰琪讲的这些道理她略有耳闻,可她几乎没有照料宠物的经验。
道理她都懂,可从前没刻意接种疫苗时,就算染了小病也都是硬扛过来的,她自身底子好,几乎没落下什么后遗症,唯独长期睡吊床落下了脊柱不适的毛病。
“呃、啊哈哈……大概是这么回事吧。”她只能尴尬地讪笑着回话。
瞧出特丽克西面露拮据,灰琪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子主动开口:“要是你在资金上犯难,我可以分担一部分开销。我蹄里的研学补助还算充裕,留够自己日常吃食的份额,剩下大多都会寄回家里。这笔钱若是能帮到你,也算花得有意义。”
“啊这、这……”特丽克西一时不知如何应答。
灰琪紧绷平淡的神色柔和了几分,语气也缓和下来:“前些天我收到了大理石寄来的信。你一直和她们保持往来,这点实在让我意外,也格外欣慰——是你改变了大理石,和从前相比,她变得开朗阳光了许多。这份情谊我无以为报。”
当初离开岩石农场后,她和特丽克西结伴同行,穿过狭长山谷一同抵达马哈顿。
可公私、轻重她分得清清楚楚,大理石的事与自身琐事不能混为一谈。
短暂的物质帮扶撑不起绵长情谊,反倒是赶路途中一路磕磕绊绊、说笑相伴的珍贵回忆,始终被灰琪牢牢记在心底。
她本就不善言辞,习惯将心事收进随身携带的日记本里。
时至今日再翻开当时写下的记录,心底翻涌的情绪,反倒比当初两马并肩闲谈时,来得更加细腻绵长。
“灰琪,其实你每个月能抽空过来聚上一天,我就已经十分欣喜了。”特丽克西终究开口说道,“疫苗的事,你的好意我心领啦,费用还是我自己来承担。全能又伟大的魔术师,可不会缺这点小钱!”
听罢这话,灰色陆马迟疑片刻,只能默默颔首。
嘴上不再多劝,灰琪心里却另有打算。
待到动身前往小马谷之前,她悄悄自掏腰包,购置了一套便携床架支架送给特丽克西,算作这份情谊的答谢。
组装全程气氛说不出的尴尬,就连旁观的巴斯特都觉得浑身不自在,但好在最后总算顺利装好。
有些事情巴斯特实在搞不懂——特丽克西明明也是匹惧怕打针的小马,方才为何能装得那般镇定自若。
为了这次疫苗,她实打实掏出了大半攒下的积蓄。
打针前她神情绷得笔直,故作沉稳好似直面考验,可注射一结束,脸色瞬间惨白,径直晕了过去,隔了好几分钟,才颤颤巍巍地撑着身子站起。
巴斯特自己对细长冰冷的金属针管同样万分抵触。
说起来,上一世她就极其厌烦巫师的祈福仪式,那些流程本就只是走个过场,偏偏还要搭配放血疗程,那段经历让她至今忌惮尖锐针具。
当初她被几匹小马死死按住,纵使尾巴用力甩动,都抡出了风声也无济于事。冰凉刺骨、仿佛要往骨髓里钻的针头硬生生扎进身体,药剂缓缓推进的瞬间,她浑身僵直。
心脏狂跳不止,躯体本能地拼命挣扎,嘴巴却被牢牢捂住,半点嘶吼都发不出来,痛苦只能闷在喉咙里打转。
恍惚间,她只觉得那一刻自己如同濒死一般。
待到针头完全拔出的刹那,紧绷的防线骤然松脱。她像挣脱束缚的困兽,猛地一蹿,转眼就缩到墙角躲了起来。
后来特丽克西絮絮叨叨地柔声哄劝,上前把它拢进怀里。巴斯特憋着满肚子闷气,全程不肯搭理对方,就这么满心别扭地跟着她回了房车。
【这些小马没一个好东西,恨不得将它们碎尸万段!】
【还有你,也一样!】
“小叮当,别再板着脸闹脾气啦,打疫苗是为了咱们俩的安全,灰琪说得在理,实在没法反驳,”特丽克西讪讪地开口,“实在不痛快的话,你咬我出气也行,疫苗已经打完,费用也都付过了……”
“喵呜?!”
【谁要咬你,我真想挠花你的脸才能消气!】
可对上她眼底怅然疲惫的模样,看着那抹强撑出来的勉强笑意,巴斯特终究没真的发难,只是抬爪拍开她伸过来的蹄子,转身趴回自己熟悉的黄色圆枕,一言不发地独自平复心绪。
等到入夜,巴斯特胸中的怒火慢慢平复下来。
另一边,躺在木刻板上的特丽克西全无睡意,正慢慢适应这套刚装好的新床架。
心底暗自感慨,这份人情,怕是永远都没法好好还清了,灰琪。
她轻轻侧过身子,紫水晶似的眼眸柔和地望向蜷在圆枕上的小猫:“小叮当……还在生我的气吗?”
【切~谁还会去生你这个傻子的气啊,早消了。】
可它慢悠悠晃着尾巴、斜眼瞥着她的模样,全都被特丽克西看在眼里。
“呵呵~今天我俩着实都吃了不少苦头,”说着她自顾自地伸出蹄子,好不容易才够到巴斯特的耳朵,“方才打针那会儿……我一直把你当成同伴看待。你明明全都听得懂,只是总爱摆出冷淡模样闷头赌气,这类事我早就见过不止一次了。”
“——我其实还挺期盼你愿意点头应下的,”见它只是微微往里面缩了缩身子,特丽克西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就算你这只聪慧通透、本就无主的小猫愿意留下,恐怕也不会对我心生亲近……说到底我们还是井水不犯河水。”
很早之前,特丽克西和老友午夜闪闪书信往来时便知晓,小马谷里的小马大多都有相伴的小家伙。
从前的她对此谈不上羡慕,甚至没什么感触。
可如今心境已然全然不同……
细细想来,巴斯特根本算不上普通的“宠物”,反倒像独属于她的小观众。
她心里没底,不知她俩能不能成为一路同行的伙伴,但小猫看向她时,那副若有所思、满含兴致的眼神,真切不假。
“你和大理石不一样,她性子单纯懵懂……灰琪也曾看过我的魔术,她虽不反感,却也谈不上喜欢。”
“或许我心底一直盼着能得到其他小马的认可,独自闯荡大半年,也渐渐习惯了身边偶尔有小马作伴。我明明清楚,心怀大志的魔术师不该拘泥于细碎交情,可我还是忍不住,想要一个能一路同行的伙伴。”
就像帕梅尔当初在人海中和她相遇,整日叽叽喳喳同她闲聊,她其实十分受用。
小马生来本就渴求陪伴,孤身赶路的旅途太过难熬,特丽克西也期盼着一份能够长久相伴的情谊。
“小叮当……很多时候你实在太像一匹小马了,相处久了,我总能凭着猜测,歪打正着读懂你肢体动作里藏的心思,”特丽克西坦然说道,“倘若我能像午夜闪闪的朋友柔柔那样,说不定就能完全听懂你的想法。”
“其实根本没必要执着寻找你的原主。你只是恰好途经此地,我那日也恰巧睡得浅,才撞见了你。”
“我一直很好奇,你为什么没有隔天就悄无声息地离开,反倒安安稳稳留在我身边整整一个月。我这儿并没有什么出众之处,思来想去,唯一说得通的缘由大概就是缘分未尽,除此之外,我想不出别的合理解释了。”
【那倒也是……谁让我从头到尾都在考验你呢~】
“天啊,居然说了这么多肉麻的话……”特丽克西浑身不自在地轻轻哆嗦起来,“我平日里根本不会这般流露心思。”
【嗯。】
“算了,总而言之,我真心邀请你,往后跟着我一同踏上旅途,虽说眼下我自己都还没确定下一站要去往何方……”
话一出口,她不由得暗自梳理心底的转变。起初收留小猫,仅仅是出于单纯的怜悯,朝夕相伴日久,心底慢慢生出别样情愫,种种因缘际会,才走到眼下这一步。
“……你会同意吗?”
那一晚巴斯特并未作答,缩起的身子也没有再舒展。一夜过后,次日它并未出走,一切照旧如常。
安稳休整几日,离城的准备尽数妥当。
先是去到火车站送别灰琪,两匹小马站在站前聊了几句场面客套话,听得巴斯特悄悄吐了吐舌头;待到当夜,又和提前打过招呼的帕梅尔好好道别。
最终趁着沉沉夜色,一马一猫在帕梅尔的凝望里,动身告别这座足足生活了三个月的城市。
此地一别,马去园空。
天下从无不散的筵席,可那些相伴相守的回忆,只会在岁月长河里历久弥新,恍如昨日光景,总会留下些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