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续处置流程推进得还算顺利。
心态已然破罐破摔的苹果嘉儿,如同奔赴刑场一般,跟着柔柔前去先做破伤风皮试。
伸出的右蹄涂上满满一层酒精,针头扎入时她紧绷着身子,药水缓缓推入,蹄间漫开异物发胀的闷感,直到针管悄然抽离。
之后她需要留院观察半小时,确认无过敏反应。
皮试的感受比预想中温和不少,嘉儿心底总算生出一点底气。
【可这狼狈窘迫的样子,若是被云宝撞见了……唉,不敢想】
她坐在走廊靠近诊室的长椅上,望着皮试处渐渐褪去的红晕,还有肉眼可见慢慢消下的鼓包;左蹄扶着帽子,右蹄僵硬得像块木板,只能姿态滑稽地轻轻挪动几分。
漫长的等候里,确认自身无碍的柔柔先去诊室补自己的疫苗;另一边,把整座医院弯弯绕绕找了个遍的碧琪,总算在这个偏僻角落瞧见了苹果嘉儿。
四目相对之际,原本还在游神打发时间的她心里暗叫不好。
“苹果嘉儿!苹果嘉儿——!”
碧琪眼眶瞬间涌满泪水,眼泪哗哗往下淌,哭得泣不成声,连跑带颠冲了过来,蓬松的尾巴都耷拉蔫了,满心都在为好友遭这份罪而难过。
“碧琪……”瞥见周遭长椅上往来就诊的病患,苹果嘉儿窘迫得手足无措,“我还好好的,没什么大事。”
“呜啊啊——!”
“好啦好啦,真的没必要哭成这样。”
碧琪声势浩大的反应引得旁马侧目,苹果嘉儿坐立难安。
“我们赶来的时候撞见折返取钱的麦托什了,他跟我说治这个要花好大一笔钱……”
“啊……确实。”
【等等……她刚刚说“我们”?】
苹果嘉儿后知后觉心头一紧,连忙追问:“你该不会把紫悦她们全都带来了吧,我现在这样子实在有点……”
“没有的。”
“那和你一起来的是——”
话音刚落,她伸蹄想去扶还在抽泣的碧琪,转头便对上一道静静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
“我带了我姐姐灰琪,我俩特地过来探望你,”碧琪抹着眼泪,勉强打起精神介绍,“这位就是苹果嘉儿,我在小马谷最好的朋友之一。今天怕是没法带你去甜品果园摘苹果了……呜呜。你一定要快点好起来呀。”
“碧琪,我没事,不过就是打几针疫苗而已。”苹果嘉儿反倒顾不上自己的忐忑,柔声安抚她,“对了,柔柔今天也在医院这边。”
“啊?柔柔也受伤了吗?”
“不是的,她是定期来打预防疫苗,防备家里小动物携带病菌,和我这种完全不一样。”
“是吗……?”
“当然了,我说话什么时候骗过你,我发碧琪誓!”
苹果嘉儿抬起不太灵活的左蹄,歪歪扭扭捂住双眼。
碧琪哭意总算平复下来,她安安静静坐下,一言不发地挨着苹果嘉儿。
“灰琪,实在不好意思,刚才闹得这么失态,怕是给你留下很差的印象了。”
一旁的灰琪没有开口回应,只是安静陪在碧琪身侧。
碧琪吸了吸鼻子,转头对姐姐说:“没事的灰琪,就让我多留下来陪陪苹果嘉儿就好。”
苹果嘉儿和灰琪彼此暗暗打量对方,伴着碧琪细微的抽噎、怯生生依偎过来的模样,两匹小马对视的氛围暂且缓和下来。
只是苹果嘉儿眼底藏着一丝窘迫,那股“实在让你见笑了”的含蓄心绪,让灰琪一时捉摸不透;恍惚间,她竟莫名联想到了特丽克西与小叮当相伴的光景。
【真是可怜的小马。特丽克西当初只打了首针,本该间隔近一个月去打的第二针,她压根没安排好后续着落,想来也是不容易……要真出了事,她……】
灰琪慢悠悠梳理着妹妹蓬松的皮毛,动作舒缓轻柔,思绪不由得沉了下去……
半小时观察期到点,赶回家取钱的麦托什刚好折返结清账单。哭过一场的碧琪心绪平复,重新恢复了往日的神采;这边诊室里,苹果嘉儿绷着身子撅起后臀,打完针出来时脸上浮起劫后余生般的松快庆幸。
十毫升微泛乳光的药液扎进臀部肌肉,药液推注时阻力厚重,如同硬生生往紧实的肉层里填塞,只能匀速缓慢推送。
打完破伤风针,橙色陆马总算精神振作,一时底气十足,短暂松快过后,才想起还要接种狂犬疫苗。
走到室外长廊,她撞见打完针剂、正坐在长椅还处于观察中的柔柔。
此刻她脸上还带着几分喜色,全然不知道接下来还有加倍难熬的考验等着自己。
等踏入诊疗室,门帘拉拢,随行的朋友们都陆续退到外面,她眼睁睁看着医生从药箱里一一取出药瓶:一瓶、两瓶、三瓶、四瓶……四瓶合计九十二毫升的狂犬血清摆在台面上。
苹果嘉儿腮帮子瞬间褪尽血色,到这时她才彻底看懂病历单上标注的制剂总量。
还有那为何着重写到的458公斤的数字。
“医、医生……”苹果嘉儿坐在椅上,腿脚不受控地蜷起身子,说话结结巴巴,“这个会很疼吗?”
穿白大褂的陆马医生闻声顿了顿,蹄下的动作却没有停下,正摆弄着两支50毫升大容量针管,搭配38毫米长、外径1.6毫米的粗钢针头。
“痛感会很明显,你尽量撑住。”
她狠狠咽了口唾沫,下意识把牛仔帽往头上按紧,脑子瞬间一片空白。
“把帽子摘下来。”
“哦……啊?”
“等会儿还要在你后背注射一针,戴着帽子不方便操作。”
“……”
她浑身软得像块牛皮糖,慢吞吞晃悠着摘下帽子。
转过身时尾巴紧紧蜷成一团,心里不忍直视,却还是忍不住回头望向台面上的粗针管。
……
大片酒精擦过皮肤,冰凉的触感让她浑身一紧。
“放松些……”
“嗯……”
——!
——!!!!
针头刺入的锐痛骤然炸开,药液缓缓推进时,厚重的胀感如同浪潮反复冲撞皮肉,不属于自身的液体正被一点点强行压进肌肉里。
苹果嘉儿紧紧闭上双眼。
周遭所有嘈杂仿佛都被隔绝在外,心底只剩一个渺小的期盼,只盼这场煎熬快点落幕。
药剂一点一滴推送完毕。
换到另一侧,又是一模一样的流程……
耳边传来医生慢条斯理、劝她放松的安抚话语,可苹果嘉儿心知,安慰根本消解不了身上的难受。
之后还要在靠近脊梁的马背再来一针。
等这针打完,最后还要接种一剂狂犬疫苗……
总算全部结束了。
两侧后蹄早已发麻失了知觉,紧绷的身子如同悬着重剑骤然卸下负重,苹果嘉儿只觉眼前阵阵发晕,四肢一软,径直瘫坐下去。
【浑身上下都感觉是肿的……】
……
…………
灰琪清楚里头在接种疫苗,这本是再基础不过的常识。
可当她透过两扇窗户的夹缝望见尺寸惊人的针管,眸光不由一凛。
【哇哦——好大,那一定很疼……史密夫婆婆说苹果嘉儿很怕打针……】
“呃……灰琪?”
“没什么。”
“柔柔还有麦托什都在这儿呢,刚才我同你说话,你像是走神了,一点都没听见。”
“抱歉,碧琪。”
诊室的长廊外马来马往,以碧琪为分界线,其左边为灰琪,右侧则是柔柔跟麦托什。
作为一名旁观者,被动地接受着碧琪的介绍,挥起的目光时而留意着那匹壮马与妹妹着重介绍的柔柔的交谈。
(……你也不要太担心,等到待会儿苹果嘉儿来了,可能要注意搀扶一下,严格按照病历上的日期打针,不会有事的)
(好)
“真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碧琪看起来有些闷闷不乐,“灰琪,本来我想挨个带你认识我的朋友们的……”
灰琪闻言微微低下头,转头望向紧闭的诊室门:“不必费心,你们几位我都听说过。”
“嗯……?”
“之前和特丽克西一同去往马哈顿的时候,她同我聊起过你们。”
“什么?!”
碧琪当即瞪圆双眼愣在原地,紧跟着放轻音量试探追问:“你居然认识苹果嘉儿、柔柔她们?你又是怎么和特丽克西走到一块的?”
“……特丽克西提过,当初多亏你们出手帮衬她。去年她来采石农场做工,今年动身离开那天,我刚好和她顺路同行。”
灰琪语速平缓,不紧不慢道出两段实情。
话音刚落,碧琪立刻像只黏人的八爪鱼,轻轻贴过来抱住她的胸口。
“那这下很快大家就能熟络起来,变成我们共同的朋友了,简直太棒啦!”
望着她眉飞色舞、满心雀跃的模样,灰琪余光瞥见柔柔与麦托什正朝这边望过来。
不过刚要开口解释,紧闭的房门却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