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共进晚餐,合家欢乐;同床共枕、穿戴规整,无奈被迫卷入碧琪醇厚的鼾声中。
仅与她相隔一只马蹄距离的灰琪,于熄灯之后面不改色、安详地枕着,眉峰平缓舒展。
她眼底翻涌着方才饭桌上的种种心绪:
看着碧琪狼吞虎咽时心底生出的宠溺,还有对坐在婴儿椅上那两匹幼驹的好奇。
两个小家伙各有模样,一只独角兽幼驹低头用角抵着餐盘进食,另一只飞马幼驹索性张开翅膀卷住食物,吃得不亦乐乎——一桌三个活宝。
这般温馨赏心悦目的场面,自然也被蛋糕夫妇尽收眼底。
祖上十四代仅存的独角兽与飞马血脉相融,能生下牛油蛋糕、南瓜蛋糕这样一对龙凤胎,简直称得上生物学层面的奇迹。
想来蛋糕夫人当初孕育他们,定然受了不少苦楚……
想来还是家乡那边的血统更为纯粹,母亲接连三次怀胎诞下幼驹的经历,相较之下大概也算难得少见了吧。
父母十八岁相遇,短短两周便循着姻缘石的指引步入婚姻殿堂,二人始终恪守着“相待相敬如宾”的誓言。
母亲十九岁生下大姐石灰石,二十岁诞下灰琪,二十二岁怀上双胞胎,十月之后,碧琪与大理石相继降生。
那会儿石灰石不过四五岁,灰琪年纪更小,两个幼驹对生育全然不懂,只眼睁睁看着母亲磨砂石英的肚子一天天鼓胀,圆滚滚像只大冬瓜……
母亲肚子还未显怀时,灰琪私底下拉着石灰石问东问西:
(姐姐,我是从哪儿来的?)
(妈肚子里来的。)
(哦……)
等到知晓母亲怀上幼驹之后,灰琪又追着石灰石发问:
(姐,我们要有弟弟或是妹妹了吗?)
(嗯,不过爸妈都盼着是小雄驹,说白了咱们会多个弟弟。)
(哦。)
(姐姐,当初妈妈怀我的时候,你心里是什么感觉呀?)
(稀奇古怪的问题,那会儿我才多大,哪有什么感受。)
(那现在呢?)
(你怎么想,我就怎么想。)
(哦,那我想要弟弟或者妹妹,这样我也能当姐姐啦。)
(切~)
还记得碧琪和大理石刚降生那天,年幼的石灰石驮着更小的灰琪,一同骑在父亲火成岩的肩头,凑到产房边往里张望。
(……里面有两只,姐姐,她们长得好可爱,我一下子多了两个妹妹!)
(姐姐,我刚出生的时候,也是躺在那种小篮子里吗?)
(不清楚,只听父亲说都是在家顺产的,就在屋里的水盆边上;听说刚生下来浑身黑乎乎的,像颗煤球,我当初估计也差不多。)
(啊……)
……
“呼噜噜~呼噜噜~”
屋内静得没有半点杂音,只剩碧琪的鼾声此起彼伏。
沉浸在儿时回忆里的灰琪缓缓回过神,微微侧过头望去。
碧琪四仰八叉摊成一个舒展的大字,后蹄毫无顾忌搭在她的腹间,身子还一点点往这边倾斜——想来对方已经尽力收敛分寸了。
【呃……唉,算了】
就像往年回家过暖冬节,她们四姐妹挤在同一张床上,你蹭我的尾巴、我搭你的肩那样。
更何况大多时候,碧琪本就习惯和灰琪挤在床头这边……大概、早就习惯了吧。
“……”
她蹄尖轻触方才碧琪凑过来落下晚安吻的额头,抱着但愿明天会更好的念头,灰琪最终合上眼。
……
翌日,熬过一场鸡飞狗跳的早午餐,方才睡足自然醒的灰琪,脑子里还嗡嗡作响,满是碧琪不停念叨“吃吃吃”的大呼小叫。
她早已做好被妹妹随意差遣的心理准备,可一路跟着碧琪走到远离镇中心、遍地苹果树的果园,心底莫名生出几分怪异感。
两匹小马简单朝甜苹果园里的同伴挥蹄致意,大致环顾了一圈周遭环境。
“史密夫婆婆,苹果嘉儿现在在吗?”
碧琪声势浩荡地介绍完姐姐的来历后,话音无缝衔接,开口询问起苹果嘉儿的去向。
“啊,是碧琪呀。”
半高木门后的史密夫婆婆躺在摇摇椅上晒着太阳,望见门外那头熟悉蓬松的粉色鬃毛,她口齿因牙口不便有些含糊:“你方才说什么——哎哟,老毛病又犯了,耳朵有点背!”
“婆婆,我是问苹果嘉儿现在在吗?”
“哦……”史密夫摩挲着下巴沉吟片刻,忽而神色一惊,“那倔丫头这会儿怕是还在去镇上医院的路上!”
“啊?!出什么事了?”
听见这话,碧琪满脸震惊,嘴巴张得老大,整匹马直直站定。
“被狗咬伤了,嗯……准确来说,就是后蹄蹭出一处小伤口,”史密夫缓缓说道,“原本她带着维诺娜、顺路送苹果丽丽上学,两件事刚好能一并办妥。可返程走小径时,冲出来一条没拴绳的大狗追着她们,苹果嘉儿护着维诺娜转身就跑,一路还大声叫嚷。这事我听得清清楚楚,她躲闪不及,还是被咬到了。”
“……咦咦咦!”
之后碧琪又向婆婆打听了更多前因细节。
“明明也是家养的狗,闹出这种事说来也是活该。养狗不拴绳,就跟出门不看路一个道理,我跟那丫头叮嘱过上百回,她偏不听,这下算是吃到苦头了。狗咬到马,按规矩大多得处理掉,这倔丫头不肯去医院,说到底就是怕打针!”
婆婆接着说起嘉儿当时的模样:她心里百般不自在,进屋前还拎着门口水管反复冲洗蹄子;我问起缘由,她虽老实说了事情经过,却压根没放在心上。
最后还是大麦硬拽着她,才肯动身去医院……
随后婆婆絮絮叨叨说起旧事,苹果嘉儿从小就怕打针,扎针时一声不吭,打完反倒委屈落泪,还会变着法子闹脾气推脱。
只是婆婆的话还没说完,碧琪已经拉着姐姐,径直往镇上医院赶去了,独留着讲着正前进的婆婆自说自话着。
“哦哦,快点再快点,这可是大事情!”
碧琪在前面狂奔,风里带话,灰琪鬃毛飘逸的跟在后面。
“灰琪,行程有变!苹果——嘉儿被狗咬啦!”
看着她回头绕着自己转圈,急不可耐的样子,灰琪虽觉得实在多余,但也并未多言。
……
医院门诊大楼外。
身形壮实的雄驹麦托什攥住个头小上一圈、体魄同样健硕的橙色雌驹的尾巴,牢牢牵制着她。
“麦托什,我真的没事,用不着打什么疫苗,我现在好得很!”
“你得听婆婆的安排。”
往来就诊、问诊的小马路过,全都看呆了这僵持的场面。
“苹果嘉儿,道理你心里清楚。”
“我不去!”
“我说了——我绝不打针!”
两匹小马互不相让、僵持不下,这时一匹纤细单薄的奶黄色飞马轻巧落在他俩身侧。
“苹果嘉儿?”
苹果嘉儿正全力挣开麦托什的拖拽,一时没有应声。
“呃……你跟麦托什这是在做什么呀?”柔柔的语气满是关切与疑惑。
“……柔柔?”
“嗯,是我。”
看清来马是柔柔,苹果嘉儿紧绷的抵触劲儿明显泄了大半。
麦托什见状抓住空档,当场把她按住牢牢制住,局势总算稳住,只是嘉儿被压制的窘迫模样,实在不忍细看。
“麦托什!”
柔柔听完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心头不由得一紧。她目光落在苹果嘉儿可爱标记下方、还泛着淡红的咬痕上,看向哑了火的苹果嘉儿,语气义正辞严,半点转圜余地都不留:“苹果嘉儿,这事可不能儿戏,咬伤才过去一小时,现在处置还来得及。”
“……你要是怕打针,我陪着你进去,”柔柔语调软下来,善解人意地开口,“我算是这家医院的常客,有顾虑尽管问我。麦托什,你先松开她吧,她现在情绪紧绷亢奋,反倒不利于后续处置。”
“好。”
柔柔转头叮嘱嘉儿:“可不许偷偷跑掉哦,你现在属于高危伤者,打针是保命的事。”
“……嗯。”苹果嘉儿拍掉身上沾的尘土,难为情地捡起方才挣扎掉落在地的牛仔帽戴好,低声应下,“我知道了……”
……
陪同挂号。
纯白墙面的走廊深处,通往人迹稀少的处置区。
单单瞥见标着「狂犬病预防处置门诊」的指示牌,苹果嘉儿心口猛地一沉,心悸袭来,四肢都有些发软。
“柔柔……我听说这种针会特别疼。”
“其实没有想象中难熬,”柔柔轻轻摇头安抚,“放平心态,事情已经发生,好好解决才是要紧,多想也躲不开的。”
没走多远转过转角,两匹小马便抵达对应的诊疗室。
医生一边问诊,一边检查她的伤口,氛围还算平和,苹果嘉儿没敢隐瞒分毫,老老实实把整件事全盘道出。
医生盯着伤口处依旧清晰醒目的牙印,开口判定:“你这属于典型的3级暴露。”
“很、很严重吗?”苹果嘉儿声音发紧。
医生抬眼看向她,眼神里明摆着“这还用问”的意味。
“年龄?”
“十九。”
“你是苹果嘉儿对吧。”
“嗯。”
“体重?”
“460公斤。”
(去那边的称重器上面走过一遍——458公斤)
“受伤时间?”
“今早八点前后,钟楼敲钟那会儿,我记得清楚。”
(事发时间标注:4月28日 08:10)
“头一次吗?”
“是的。”
“这份知情同意书你先看一遍,认可处置方案就在末尾打勾签字。”
苹果嘉儿低头望去,第三栏被横线着重标出:【开放性伤口或黏膜被可疑动物唾液污染】。
她攥紧纸张,鼓起勇气试探:“我能不能只接种疫苗,不打免疫制剂?”
医生手头不停填写病历,闻言抬眸正色解释:“疫苗要打到第七天才能产生保护抗体,全程五针要打到28天才算完成整套防护,换算下来就是5月26日。这段空窗期没有防护,风险极高;被动免疫制剂注射后立刻起效,相当于补上这段危险期的保护。”
“狂犬病一旦发病,没有救治余地,百分百致死。”
听完这话,橙色陆马再无辩驳余地,只能认命。
她咬着微微发颤的钢笔,在落款处签下自己的名字。
看着窗口递出四张缴费单,每一笔花销都像小刀扎在心口——全部算下来要足足五百枚金币,抵得上甜苹果园半个月的全部营收利润。
苹果嘉儿是颤颤巍巍走进诊疗区,最后满心委屈、欲哭无泪地退了出来。
流程是先取药注射,之后再结清费用。
麦托什听完整套开销后也十分吃惊,却没多劝什么,只应了一声“好”,匆匆赶回家取钱。
苹果嘉儿浑身提不起力气,独自坐在医院长廊的长椅上,迟迟不愿去拿药打针。
她失神地盯着蹄里的病历单,目光反复落在上面的字样:破伤风、狂犬疫苗、狂犬免疫制剂。
“……”
“柔柔……这些针你都打过吗?”
“我今天本来就是过来补打常规疫苗的。我日常总围着各种野生动物待着,免不了要定期接种,”柔柔话说到一半,察觉答得偏了,连忙纠正,“除了被动免疫制剂,剩下几种都经历过。”
“不疼的,只是药水推进去会有些肿胀……一闭眼一睁眼,就过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