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紫悦一别,转眼到了周五。这两天的日子过得安之若素,灰琪只觉得容光焕发,终于摆脱了那种介于「不愿交流」和「维持基本交流」之间的拉扯状态。
碧琪接二连三抛出各式各样千奇百怪的问题,实在令灰琪难以招架。于她而言,不过是紧张,不过是尴尬,做好自己分内的事,就已经算得上至仁至义。
虽说每到下午,总能看见苹果嘉儿带着那副敦厚的笑脸迎上来。两马一同在苹果树下挥汗劳作,可在休息间隙那些琐碎闲话,反倒比不上埋头干活时那份“无声的交流”来得真诚。
苹果嘉儿还是一如既往自信满满,体魄壮实,浑身上下都透着阳光气息。
就算灰琪再三沉吟不语,她也从来不会摆上一副苦脸。
“和紫悦相处起来不太顺利吗?她嗯,最近是有些不大正常。穗龙也不愿透露太多,只说她在琢磨一个「重大」的问题,反倒还有些神采奕奕的。”
“不。”
“哦,我知道你不大喜欢被追问。这几天相处下来,我心里多少也有数,不用往心里去,这向来就是紫悦一贯的作风。”
午后的阳光被鲜绿的苹果树遮去大半,地面只落下一片片飘忽不定、盈盈绿绿的树影。
苹果嘉儿躺身在香气四溢的果园草地上,对着一旁端正坐着的灰琪闲聊起来。
“她呀,折腾几天自己也就好了。”
“不过我听珍奇私下聊起的「小道消息」——估计紫悦是看上了哪件「特立独行」的服装。这事倒是挺难得,可她偏偏不肯当面说开……到现在,情况依旧不明朗。”
“我是觉得真没必要特意掺和进去。要是跑去劝她,万一把事情闹大了,反倒不如让她自己慢慢消化,说不定也就这几天,自己就想通解决了。”
【珍奇要是不忙,撞上这个话题,指不定直接冲到金橡木图书馆,当面找紫悦聊上一聊。紫悦那性子大家再明白不过,可倘若她突然“临时改变主意”,一口气买下好几件新衣服,那可就真的不对劲了……】
【旁观就好,要不要开口全看心情。就像大伙每每张罗周末野餐,本来都是出来散心的。愿意聊的话题,三两句话便能全盘抖出来;若是不愿开口,谁又勉强得来呢……虽说也会有少数例外,这种事情,我就不去凑热闹啦,哈哈~】
灰琪只是安静望着果园远处,半晌没有接话。
“和你相处很愉快。”
“嗯?……嗯。”
错愕过后,一丝了然的暖意掠过苹果嘉儿的脸庞,很快又消散不见。
……
已然同柔柔、珍奇打过几次照面的灰琪,当然还是老样子。
这两天,柔柔到访果园的次数远高于珍奇。那气质温婉、身形单薄的飞马,浑身上下都透着小心翼翼与柔情似水;不同于珍奇那般带着一丝锋芒,却又得体大方、慷慨热忱的模样。
“哎呀,谢谢你柔柔,不过我已经感觉好多了,腿脚都很利索。”
柔柔总是会回以温柔的笑容。
只是神出鬼没、指不定就从树上突然窜出来的碧琪,总会「无意」地搅上一搅。
但因为灰琪的缘故,她这番盘算始终屡屡落空。
在碧琪看来,柔柔是最后一位还没同灰琪正经交流过的小马,本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可灰琪却完全不认同,只觉得这是赤裸裸的冒昧。
说笑间,碧琪敏锐地感受到,来自姐姐身上那股无形的压力又重了几分。
哪怕只是寥寥几个字。
因此不远处的果园里,苹果嘉儿正同柔柔交谈时,碧琪虽说留了分寸,却也直白地表达了自己的不满。
这场简短的交锋,因灰琪始终没有正面回应,最终让碧琪从那一刻起,一直赌气到晚上睡觉前。
【明明前两天中午,灰琪到服装店接我的时候,和珍奇交流得挺好,半点没有不自在。当时灰琪还好心送了碧琪一卷灰色手帕,云宝暂且另当别论,如今当真就只差柔柔还没和她好好搭上话了】
【之前她那副心事重重的模样,肯定是和紫悦去过永恒自由森林、见过和谐之树,这事八九不离十。可和谐之树怎么会是什么坏东西呢,和谐之元也是一样】
【难道灰琪已经不信任我,也不喜欢我了吗……】
夜晚,方糖甜品屋。
灯火尚未熄灭的卧室之中,碧琪正自顾自陷入一场头脑风暴。
灰琪一连串的举动实在匪夷所思。
粉色小马虽说自有不少法子,却依旧不敢相信灰琪会在一夜之间变成如今这般模样。
而与此同时,另一侧二楼的浴室里,正在冲洗身子的灰琪,心中同样有些不知所措。
碧琪的宠物短吻鳄嘎米,一口咬住了她的尾巴。
灰琪眼疾手快,故作镇定地把它拽了下来。
她原本正在盘算,今晚过后的那两天,将会迎来一场真正的「考验」。可碧琪……自己和她之间的关系,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变得让马手足无措。
灰琪没有太多可以直言吐露的心事。
更何况是面对自己的亲人,长久以来的一再忍让,让她实在不知道该如何直抒胸臆,也不知道该怎样把握分寸;在原本那条叫作「底线」的边界之外,又多出了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冗余」。
更何况这份「无作为」的沉默,已经落得不欢而散的结果,碧琪到现在都还在跟她赌气。
【……】
【研究岩石,首先要给予它与之相匹配的敬畏与严谨】
【岩石拥有自我意识、能够交流沟通,一直以来都是梦寐以求的事,可……真正留给双方的只有无休止的争执,这完全是对岩石的失礼与背离】
【你所不能接受的,只是碧琪参与了其中,而非和谐之元或是和谐之树本身。它们本只存在于传说之中,放到当下本就该成为研究的对象】
【小马谷是个好地方,碧琪有一群要好的朋友……她真正地成长了许多,这些都值得欣慰,可你确实不是一匹善于表达的小马】
【……灰琪,你终究还是要面对现实的】
即便这份现实近在咫尺。
……
——咯吱~~
黑暗的卧室里,碧琪正没精打采地蜷着,屋外的月光透过窗帘,映进她的眼底。
“灰琪……”
“我们到底还是不是最好的姐妹花呀。”
往日蓬松的鬃毛,此刻服服帖帖垂落下来。
那有气无力、蔫蔫的语气,令灰琪心头一紧。
“灰琪,我需要一个说得通的理由。”
“……”
屋外昏黄的灯火一点点透进卧室。
一步,忐忑;两步,彷徨;三步,纠结;四步……思索;五步,妥协。
这一切都在几秒之内完成。
“碧琪,如果你问的是和谐之树的事,我的确心存顾虑;如果你问的是交朋友的事,我……”
“什么?”
碧琪执拗地追问,急不可耐。
“我已经把她们当成朋友了。”
“真的吗?”
碧琪连忙往前挪了几步。
“嗯。”
“……”
鬃毛垂落,遮住了她澄澈无瑕的眼眸,那如同宝石一般的瞳仁里,神情正从难以置信,一点点转变成失望透顶。
——那张脸像极了大理石,藏着数不清的委屈与难以言说的心绪。
在灰琪面无表情的目光之下,碧琪却仿佛窥见了她心底翻涌的情绪:自责、期盼、无地自容。
这些情绪尚且说得通……
可为什么之前那次,灰琪流露出来的是毫不掩饰的气恼、愤怒与惶惑?
而如今,她却选择了妥协。
她实在看不懂,看不懂此刻正不偏不倚站在床边、一言不发的姐姐。
看着她随手拖来一张板凳坐在床边,蹄尖小心翼翼地碰了碰自己正蹲着的粉色蹄子。
“灰琪,现在的你让我感到陌生。”
碧琪心里藏着几分嫌弃,却又不肯摆到明面上来,既没有躲开,只在话语间流露着情绪。
“……”
“下午的事情是我失态了,碧琪,我向你诚恳地道歉。”
即便这件事里碧琪有多处做得不妥,朋友们也都大度包容了她,可在灰琪心里,从头错到尾的只有自己——是她伤了妹妹的心,是她搞砸了一切。
她带着先前同和谐之树交流时的余怨,面对碧琪一而再再而三的试探,终究还是没忍住把情绪直白地说了出来。
自己本该保持沉默,不动声色地。
可那一刻,看着碧琪「嬉皮笑脸」的模样,心底只剩……怨愤。
那股强烈的情绪,瞬间压过了所有的无奈、忍让与迁就。
那一刻的她,根本不是碧琪眼底、记忆里熟悉的那个灰琪,反倒像一头只会无端指责的怪兽。
或许她本就不该在犹豫之中下定决心,在小马谷逗留整整一周。
“我……我……”看着姐姐主动认错的模样,占着理又坐在高处的碧琪,心里竟生出了几分动摇。
“可你为什么、为什么……”
“灰琪……”
她像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奈何已经太迟。
“你会离开吗?”
“不会。”
自家闹腾的妹妹,终究还是要自家来安抚。
“碧琪,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我洗耳恭听。”
“……”
她紧咬着下唇,眼眶里噙着分不清是后悔还是埋怨的泪水,摇了摇头。
“没了。”
……
…………
今晚的灰琪似乎有些反常。
姐妹俩依旧同床共枕,一向睡得没心没肺、让马大跌眼镜的碧琪,此刻却在一片漆黑之中,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灰琪……】
自从灰琪躺上床没过多久,灰琪的蹄子最起先只是轻轻勾着碧琪,很快变成攥紧,最后如同两只钳子一般紧紧夹住。
几番睁眼闭眼,碧琪也只能看见她雾灰紫色的鬓角。
这份亲昵来得极其自然,却又透着一股诡异。
“我真的已经不生你的气了……”
“哦~~呜唔~”
“……灰琪。”
慢慢地、慢慢地,灰琪的身子贴了上来。
她的气息平稳。
顺直的鬃毛没有变回蓬松的卷发,无意间遮挡住了碧琪眼前全部的视线。
【哈哈啊啊~咦——!】
“碧琪……碧琪……”
“对不起……”
【我……并不希望你闹出什么岔子,只盼你平平安安、快快乐乐就好,永远都是那匹能够让别的小马转悲为喜,带来欢声笑语的小马】
【什么和谐之元、友谊魔法都无所谓,只要你开开心心、平安无事就好。可到头来,唯独是我这匹小马,伤害了你的身心……】
没有泪水,也没有梦呓。
静得极致的房间里,只有越攥越紧的蹄子,还有隐约听明白这番心底话的碧琪,在纷乱地胡思乱想着。
猜,无用之举。
听,骇人之语。
动,寸步难行。
直到心底那场狂风骤雨尽数散去,归于风平浪静,一阵心悸骤然袭来,碧琪心中交织着不解、困惑,还有一丝莫名的安心……
最后,灰琪短短的鬓发垂落在她身上。碧琪不再挣扎抗拒,在昏沉恍惚之间闭上了双眼。
屋子里再没有别的异样动静,只剩下两道此起彼伏、节奏匀稳的呼吸声,在夜色里缓缓漫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