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镜像水潭正尝试复刻先前紫悦脑海里那段真实幻影的时候,灰琪已然默默将目光扫向穗龙,最终又落向了和谐之树化形的“紫悦”身上。
(挺模糊的,还真是意识流)
(……呃,嗯,我现在并没有感觉到任何不适)
(别动,让我好好看看)
「于是在紫悦僵硬地配合之下,她有些无可奈何地望向自己的伙伴穗龙,然而小龙也只是无声地摇了摇头」
(……)
灰琪收敛起心绪,慢慢地、慢慢地迎上了“紫悦”的注视,她空洞的眼神里瞧不出任何情绪。
“有什么问题直说。”和谐之树坦言道,“你是一匹思维活跃的小马,既然这是镜像搅出来的局,就让她自己收拾去。”
“……”
灰琪沉默地检查了一番自己的随身物品,许久之后才转头再次看向了她。
“你到底是一种生物还是岩石?”
“严格意义上来说应该算是一种生物。”和谐之树顿了顿,“或许在你看来,我既不能冠以和谐之名,也无法被归类为传统的「生物」。镜像水潭与我,都是拥有一定意识的生物体。”
“古时的六栋梁以他们的精神铺就了我的底色,而镜像,用她那甘甜的池水充盈了我的心灵。你可以简单把我理解成一个汇聚了大量魔力的载体,同时也能够释放这些魔力,换而言之,和岩石倒也有些相似。”
“不过,我对当初种下我的那六匹小马,并没有多少纯粹的情感,”字句顿挫之间,和谐之树漫不经心地在这片空茫空间里挑起几缕带着紫色光晕的魔法,“「魔法」这东西,本不该被当作一种崇高的品质,可没办法,这就是我的「底色」。在我生根发芽、懵懂初生之时,便是以「魔法」为核心,谈不上「和谐」。这原本是和平委员会为应对日后的威胁所布置的一项预案,后来才被冠以「和谐」之名,载入史册的也仅仅只是其中一小部分……说来,也算是「高攀」了。”
“……”
“友谊的魔法算是这世上最纯粹的魔法,可若是把它化作扭转乾坤、用来制胜的法宝——即便它确实无数次拯救了小马利亚,但在我看来,它,也就是我自己——「友谊并不应当成为一种魔法,它是融于小马们生活中的一部分」。”
灰琪不为所动,最终也只是淡淡地坦白道:“我对于魔法并不感兴趣。只要碧琪每日开心快乐,过上知足安稳的生活,我就心满意足了。”
她不卑不亢地凝视着和谐之树,缓缓道出一字一句:“因此,倘若你或是任意一方违背了她的意愿,我绝不姑息——就算是小马利亚的君主宇宙公主与月亮公主,也一样。”
【作为国家的代理人,她们拥有发布号令、推行政策的能力与权力,可在普通小马眼中,她们始终是安稳的象征。皇室的动向虽会登报公示,但实际上只有权贵会闻风而动,寻常大众也只当作趣闻看待】
“若是公主的学生,受老师授意,带着她那些所谓的朋友四处奔走,一旦出事,过错不在学生,而在老师……身为一介普通小马,本不该说出这些忤逆皇室的言论,但我认为,如果仅仅依靠和谐之元镇守局面、维系所谓的「和平」,距离社会动荡、亡国也就不远了。因此我极其质疑你的存在,也质疑宇宙公主与月亮公主的用心。倘若这个世界凡事都以魔法为尊、以魔法为强,那社会便不成其为社会,国家也不成其为国家。”
虽然紫悦心地善良。
虽然碧琪和她们交情颇深。
虽然灰琪能够感受到她们身上并无恶意。
但这并不能说明,她们就不会有意识或是无意识地犯下错误。
「这个世界就是一个巨大的草台班子,公主是小马,而非神明;教授是小马,而非机器,全都是有血有肉、拥有自己想法的生灵,孰能无过」
「也正因如此……灰琪才愈发觉得必须有所提防。于情于理,身为一匹普通小马,本该先顾好自家,再顾及旁人。小马生来难免存有私心,这本身并没有错」
“……”
灰琪与和谐之树的这番对话完全公开透明,行事变幻莫测的镜像水潭听得见,紫悦、穗龙自然也全都尽收眼底。
“所以灰琪,你想要从我这里「索取」什么?”
一头埋首于学术研究的小马,居然也会高谈阔论起国家政事,虽说见解尚且粗浅,和谐之树话里别有深意,心中也生出几分意外。
即便身为「旁观者」,和谐早已许下不会主观干预外界事物的诺言。
“实话和你说,我也只是一位「观测者」,灰琪,”和谐之树与她平视,“身为碧琪的姐姐,你身上其实和她有着相似的「异端」特质。你看似心里认同小马利亚的存在,却并不在意它的「存亡」,心中确实没有什么宏大的「抱负」。”
“我有能力保护好我的妹妹。”
“为此我愿意竭尽全力。”
“我并不怎么看好你,还有所谓的和谐之元。”
“但——如果碧琪认可自己作为‘欢乐’的象征,而非被你强行扣上的头衔,那么所谓和谐与否,于我而言便无所谓。”
“是和谐之元「选中」了她,「选中」了她们。”
“纵然每一匹小马都可以运用这份力量,但她们的内心无疑是最为纯粹的。”
“从来没有谁被「选中」,只有「任用」。石头、生物、魔力,构成和谐之元,三者缺一不可?”
“我尊重碧琪的意愿,同时戒备你的存在,这两者并不冲突。没有任何小马是离不开和谐之元的,法器,只有选择使用或是不使用,不存在需要或是被需要。”
“自行诞生的法器固然是不可多得的瑰宝,但终究是作用于小马、惠及小马。这和你的培育者、你的过往经历、你的自我意识无关,哪怕你被冠以所谓的「和谐」之名。”
“……”
……
灰琪同和谐之树的「辩论」仍在继续,那些言语一字一句都在冲击紫悦的精神,令她坐立难安。
更令马费解的,是镜像水潭幻化出的一个接一个的“自己”——垂头丧气的、满腹怨怼的、颓唐潦倒的、眼窝深陷的、离经叛道的……
打着耳钉,画着烟熏妆,斜刘海遮着半边眼眸,有的比珍奇还要花枝招展,有的叛逆张扬的劲头比起云宝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般闻所未闻的景象令紫悦心生后怕,下意识咽了咽口水。
“镜像水潭,这到底还要多久啊?紫悦,她马蹄子都开始发抖了。”
“这才哪到哪呀——还多着呢,这种轮廓模糊不清的幻象,肯定得再多模拟几个啦。”
镜像那副唯恐天下不乱、安之若素的口气,令一旁驻足的小龙心中很是不爽。
可没过多久,那道幻象便开口解释起来,举止带着几分做作与轻佻,她借用紫悦的嗓音,吐出与紫悦本马截然不同、气质清冷的话语——
“应该也算不上问题,更无所谓对错……”
“现在的你只是有些「小小的叛逆」~懂,我都懂~”(超小声)
“可别以为是这个时空的午夜闪闪要出现了,够不上,你只是精神稍稍失了常,这些都是你,可能的你。”
「紫悦们」齐刷刷地围了上来,有意识地向内收拢,片刻之间便将穗龙隔绝在了圈子之外。
最后那一点青绿色的鳞片,也尽数被这片紫色的身影遮盖。
「都是她、全是她」
“虽然来得实在晚了些,但好在心底一直存有那份念想。”
“午夜离开多久了,哦~差不多一个月了。”
“想她吗?当然想啊,但我知道你已经冷静下来了,离了姐姐的妹妹、失了另一半的比翼鸟——”
“当腻了“五好学生”、宇宙公主口中“最得意的门生”,终于想尝试些不一样的「新花样」了。”
“只是玩角色扮演而已,担忧吗?会?不会?——不会。”
「……」
「……………」
“紫悦。”
——?
“呃……”
一众幻象紫悦,连同紫悦本尊,齐刷刷望向了那条小龙。
“嗯,这些‘紫悦’所说的事情——不会是前些天珍奇硬拉着你去当模特,帮她个小忙那回吧。”
【说是哥特式服装又杀回来了……你的身形模样和午夜一个样,试镜之类的】
“嗯!”(x17)
“所以……紫悦,你总是瞻前顾后,其实还挺喜欢那副装扮?”
“可不是嘛,我们这不都是在帮她把心里话说出来。”(x17)
“虽说公开场合的生活与私人生活本应当分开,但紫悦「不小心」把二者混为一谈了。”
“她甚至于联想了许多和这件事情本来并无多大关联的事。”
“她就是那匹瓦尔斯。”
“这属于是激将法。”
“想做的事情,做?不做?迟迟不敢迈步,嘴上说着坚持就是胜利,心里却又犹豫就会败北。”
“虽然并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打钉。”
“可是确实萌生了那样的想法。”
……
(知晓全过程,也预见了结局。等到最终离开那片亚空间,直至再度分别,两马一路再无一言。
午后,灰琪如期去往甜苹果园。之后发生了什么,无马知晓;只知道当天夜里灰琪和碧琪一同歇息时,大半时间都是碧琪在絮絮叨叨说着闲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