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太阳的影子渐渐斜了下来,野餐就在一片欢声笑语、一派祥和之中接近了尾声。
(哈哈,紫悦的新发型……其实还挺不错的)
(虽说早就听苹果嘉儿、珍奇她们提起过,亲眼见到依旧觉得新奇,紫悦,你总算舍得换“发型”了)
(……要不以后一天换一个,天天不重样,等鬃毛重新长出来之后再做打算就好)
野餐刚告一段落,碧琪临时起意,提议去饭店办一场派对,朋友们纷纷响应,欢快的氛围一直延续到入夜。
待到夜空缀满繁星,朋友们三两成群,互相道别离去。
最后只剩下金橡木图书馆门前亮着暖黄灯火,在四下昏暗的环境中指引着方向。
紫悦轻轻叩了几下门,小龙便把门打开,一眼看见身形摇摇欲坠的独角兽。
“穗龙,穗龙——咦?!”
“紫悦,你怎么现在才回来,都多晚了?”
“珍奇、柔柔呢?奥罗威都送回来了,一场派对怎么会玩到这么晚?”
“是啊~”
“她们……她们都回家了……”
“我才不需要她们送呢,我自己能走回来。”
穗龙抽了抽鼻子,空气中漫开酒气,还夹杂着淡淡的葡萄甜香。
“你喝酒了?算了算了,先进屋再说。”
紫悦在穗龙的搀扶下走进屋内,木门哐当一声扣合。
一两秒之后,周遭终于归于寂静。
……
——酒是饭桌上大家吃得尽兴时,由珍奇请客。这场庆祝也算有个由头:
灰琪明天就要启程离开,她礼貌回绝了这场饭店饭局,提前回到了方糖甜品屋;同时也是庆祝云宝回来。
云宝此前一直在昏睡,积压在心底许许多多想对朋友们诉说的话,直到此刻才一股脑全都倾诉出来。
只不过真正酒意上头的其实只有珍奇。
无论酒好还是不好,绝大部分都进了她的腹中,用来中和桌上较为油腻的餐食。
紫悦只是稍稍沾了一点,还算不上微醺,仅仅头脑发胀,身子有些发飘。
“我真没喝太多,那股酒气是从珍奇身上沾过来的。”紫悦有些不悦地蹬了蹬后蹄,“……后来她是被柔柔和碧琪搀扶回家的,苹果嘉儿则和云宝待在了一块儿。”
“我还给你带了些番茄意大利面回来,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口味?”
正说着,那份打包好的餐盒裹上一层淡紫色光晕,被紫悦用魔法稳稳地放到刻有独角兽头像的木桌上。
“好。”
“哦,对了……”
紫悦无精打采地望向自己背上的包袱,身体倦怠之下,连包袱的重量都几乎感知不到,她后知后觉开口。
“这些是……珍奇硬塞给我的,她说这些化妆品、头饰、摆件会很有用。”
“能……帮我看看吗?”
“穗龙,我真没做坏事,我的意识很清醒。”紫悦把背上那一堆物件一股脑地抛落在地上,卸下重负之后,神色恢复了几分神采,“灰琪说得对,「现在阻碍我进步最大的敌人就是我自己」。朋友们调侃我也好,真心劝慰我也好,发型……无论换多少遍,终究也都只是形式。是我自己,是我自己在千方百计地抗拒、不肯接受现实。”
“好了,紫悦,坐一会儿就去洗澡吧,已经很晚了。”
穗龙提醒道。
“我接受啊,当然接受了~”
“我——今天晚上洗澡用不了多长时间,我已经没有鬃毛了,能省去一大堆打理的繁琐步骤。”
她语气显得满不在乎。
“我不需要想着给任何小马一个交代,包括我自己在内。我■■■就是在毫无意义地消磨时间,在一件■■的事情上面,我浪费了太多的时间,穗龙……”
“一直以来我都在重复同一件事,日复一日不间断地循环着……”
“灰琪说得对,一针见血。”紫悦忽然情绪失控,几乎是咆哮出声,“我现在的问题,根本不是宇宙公主当年提及的友谊难题,那些早就过去了!”
“我拥有了一切——亲情、友情、爱情。我的家人,我的朋友,还有午夜闪闪,我什么都不缺,可我自身依旧出了问题……”
“紫悦,没有小马是完美的,就连宇宙公主和月亮公主也会犯错,你没必要揪着这些不放。”穗龙劝道。
“不是的,穗龙。我一直在内耗,我真的想得太多了。无关紧要的、息息相关的,有价值的、毫无意义的,全都在脑子里打转。”紫悦后怕地摇了摇头,“好比我该如何熬到鬃毛重新长出来的这段日子。当我喜欢上新发型,接触珍奇说的那些装束时,除去那份喜欢,心底又忍不住去想:爸爸妈妈、嫂子、午夜会怎么看,你会怎么想,还有小马谷的一众小马……”
“主观?客观!我这不过是在绝对主观的视角之下做判断……”
“可是紫悦,你已经成年了,这些事情你有自主决断的能力。”
“是的,没错,我真的——啊,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她的声音从失控激动,转为愤懑,最后渐渐变得嘶哑。
“灰琪劝我一定要和自己比——我是成年了,可我如今反倒比从前更加焦虑,更容易钻牛角尖,事事瞻前顾后,而实际上,我只不过是在■■■■罢了!”
“……”
屋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唉……可是紫悦,”穗龙长长舒了一口气,“你向来就爱这样反复掂量,好多事都是这样,就算事情只关乎你自己也一样。”
抽象来看,紫悦眼下这一切纠结,根源都来自对自己的不满。可真正落到行动上,那些激进奔放、遵从本心的直接举动,她几乎从来没有做过。
紫悦向后退缩了几步,神情渐渐变得漠然。
“我一直都是这样……”
是啊,她从来都做不到口直心快,永远困在理性与感性的拉扯之中。
“……”
(这和其他小马又有什么关系呢……)
(这是你自己的事情,你的朋友们都在善意地引导你)
(书本和现实终究是不同的,这并非过于理想化,而是走向了另一个极端)
“穗龙……”
“先别说了,洗洗睡吧。”穗龙轻声打断,“要改、要怎么选择,全都取决于你,我也不多说什么了。”
“好。”
(你应该……先让她洗漱,再来讨论这件事的)
……
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不过如此。
趁着紫悦洗澡的间隙,穗龙把包袱里倒出来的物件拿过来,认认真真地分门别类整理好。
“哦,天哪,好吧,这简直就是在胡闹。”
“还真是为了穿搭而穿搭啊。”
“呃……”
地面上散落着化妆品、护肤品,还有不少风格猎奇的衣物:半边锁子甲拼接帆布的服饰、破洞渔网袜,还有钝感项链、尖刺颈环。
普通的小龙大受震撼,他脑子里冒出的唯一念头,就是珍奇一定是喝得太醉,完全糊涂了。
可实际上,紫悦并不需要这些物件。
她真正想要的,不过是大胆地袒露内心。
比起一味地倾倒苦水,这些银光冷冽、裹挟着浓烈香调的物件,真的能够帮她解放自我吗?
临近睡前,紫悦把洗浴完毕的假发,端端正正安放在化妆台的头模上。
她瞥了一眼那些被归置妥当的物品,随后走到床边,浑浑噩噩地瘫倒在床上。
图书馆其余灯火早已尽数熄灭,唯有她与穗龙共用的卧室,还留着一点光亮……
“穗龙,穗龙?”紫悦侧过身,轻声唤了几声,身子微微颤动,“之前我不是有意要说你的,你别太介意。”
“……”
“我当然不介意,”蜷缩在自己小床上的穗龙坦然回应,“我明白你心里是什么状态。”
“……那就好。”
她如释重负地舒了一口气,躺平下来,伸了伸四肢。
“我可能需要一段时间来适应。”
对此,穗龙轻描淡写地嗯了一声。
“嗯,东西都收好了吗?”
“衣服都塞回包里去了,明天去服装店的时候带上,有兴趣的话也可以去看看,但我觉得那些你不会喜欢的。”
“好吧,那还是算了。”
一个话题刚落下,另一桩心事又从脑海冒了出来。
“明天下午……灰琪就要离开小马谷回罗克维尔了,唉,时间过得好快呀。”
“从坎特洛特图书馆借阅的书籍,我也看得差不多了。”
“你不会是马上又要去坎特洛特吧?”
“不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紫悦话说一半,意识到这话有些不妥,话到嘴边改了口,“……穗龙,就——帮我还一下书?”
“什么时候?”穗龙瘪了瘪嘴。
紫悦来了兴致,顺势趴卧起来,那颗光溜溜的小脑袋看起来莫名地有几分喜感。
“你看……5月7日的怎么样?”
那小算盘都快蹦到脸上了。
“自己去呗。”
“那、那我不……”
“反正还有两周才到期,自己借的自己还,我看好图书馆就是了。”
“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