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鸡鸣昧旦。
旋转木马精品店二楼,珍奇的工作室兼卧室内。
白色的独角兽睡意惺忪,揉搓着早已凌乱的鬃毛。
那头大罗马卷长卷发,因为缺少睡前定型打理的步骤,变得「杂草丛生」。
而同为雪白毛色的波斯猫欧泊,这时发出幽深而尖锐的叫喊,迈着幽怨的步子在卧室的瓷砖地上打转。
“喵呜~~”
头上那枚紫色小蝴蝶结缠住了它头顶一小撮白毛。
昨夜,这位「吝啬的主人」被黄色鬃毛的飞马费力扶到床上,沾到床上便不省人事,一觉睡到此刻。
……早已过了清晨投喂猫粮的时辰,它的肚子快要饿扁了。
可猫咪几番闹腾过后,珍奇仅仅只是浅浅翻了个身。
眼周残留的矿粉、珍珠亮闪粉全部糊作一团,蓝白色细碎闪粉蹭得到处都是,在白色枕头上落得星星点点,眉上的假睫毛早已不知丢在了何方。
最终欧泊祭出了杀招——身形灵巧地跳上床,挠起了珍奇最在意的鬃毛。
一下、又一下……
“嗯~~……”
“…别挠了。”
“我说够了——!”
珍奇像拍打蚊子一般挥蹄敲了欧泊一下,猫咪狼狈窘迫地摔下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这简直就是一场灾难,知道吗?完全就是劣质红酒的代名词!”
她晃晃悠悠,两只后蹄勉强站稳,落在松软的床垫边。
随后,仿佛骤然清醒过来一般,珍奇的眼中陡然闪过一道刺眼的亮光;等到视线慢慢变得清晰,她足足呆愣在原地好几秒钟。
床被凌乱不堪。
残留的矿粉粉尘、粘在枕面的假睫毛、褶皱拧成团的被毯……
——哦,我的老天爷呀。
“——!”
“全搞砸了!”
“昨天晚上到底都发生了些什么?!”
“柔柔!”
“不对,是她把我扶上床的。”
“等等,还有紫悦!”
心底警钟大作,她催动魔法,身形咻地一下直奔化妆台前的妆镜——
“啊啊啊啊啊——?!!!”
脸上的彩妆糊得如同泥垢一般,浑身皮毛蓬乱纠结。
她再环顾四周——
工作台上,本该摆放整齐的定制衣物不见踪影,各类配饰道具散落得到处都是。
眼神渐渐涣散,眼角不住抽搐,这份震颤继而蔓延至全身。
“的、的的、的的的……”
“叮!”
“我我我我——昨天晚上到底都干了些什么!”
……
天色缓缓放亮,在天光彻底铺开之前,珍奇才慢慢强迫自己回归日常,只是每动手做一件事,心口便阵阵刺痛。
昨夜酩酊大醉,相关的片段她一点也回想不起来,那一段记忆如同被剪断的胶卷,只剩下一片漆黑的空白。
唯有睡前那一套固定流程——梳理定型鬃毛、敷皮毛护理面膜、点燃香薰、饮下安神茶,一遍遍在脑海之中回荡。
她有条不紊地收拾屋内狼藉,把本该周末换洗的床单被套一股脑丢进滚筒洗衣机。本该留到中午闭店休息才处理的家务,此刻一大清早,就要着手收拾这一堆不堪入目的残局。
她裹上宽大的吸水毛巾走进浴室,仔细清洗、揉搓皮毛,再将鬃毛彻底吹干理顺。待到重新坐回梳妆台前,一丝不苟地做皮毛护理、上妆,最后才记起给欧泊补上耽搁的晨间猫粮。
当她心绪起伏地站回工作台前,望着空荡荡的展示架,珍奇才终于勉强进入一种相对平稳的状态。
……
定了定心神,终究还是一无所获的她一头扎进了厨房。心底仍存着疙瘩,手上却行云流水,做起了今日的早餐。
一碗简简单单的燕麦配牛奶,两片刚烤好的面包片抹上花生酱,再配上两片煎蛋、西红柿与生菜。
她将餐点端到青蓝色餐桌上,和锥形黄花瓶里盛放的穗状花摆在一起,两者格调全然不相契合。
“哦,珍奇,好好想想,昨天晚上你都干了些什么?”
她心不在焉,自言自语,试着追溯那段若隐若现的记忆。
“紫悦、柔柔?”
“我……好像昨天是想着要给紫悦送上一笔丰厚的礼物的,等等——礼物?!”
“哦,算了,还是先吃吧,待会儿再去看。”
“那应该是下午出门前备好的。”
(哦~不不~~!)
细腻的咀嚼声,伴着燕麦绵软的口感。
(……紫悦~这个你必须得拿着,我都提前打包好了)
(都是些很实用的料子……哦,这些这些就就不给你了,实在太老旧了)
“……”
咀嚼的声响慢慢停歇。
(经常去水疗馆的都知道,他们家的润滑油最好用……要是像这些扣子链子粘在角上取不下来,可以用这个,挺实用的)
(走了……上去看看最近我设计的新服饰倒是挺搭的……)
(这个这个还有这个都给你好了……)
(有事叫我,哈哈~~)
((。-w-)zzz)
“切切切~~——!”
(你~你~需要先找找感觉…)
(唉,现在就算说什么也没有用啊)
“……”
“!”
她又猛塞两口麦片,险些被食物噎住,几乎一口气喝光杯里的水,一秒钟也不敢耽搁,径直冲向店铺经营区那座仿真t台旁边。
“哦……果然,完了。”
“这些衣服,大半都只是尚未完工的袖套式连身衣。我甚至还没有用上黑色丝绸,把衣装和背部柔顺的马鞍配饰衔接起来。”
“全都是——上不了台面的——半成品!”
……
(好在这场鸡飞狗跳的清晨之中,距离八点半的开店时间尚且剩余将近一个小时。珍奇匆匆动身赶往金橡木图书馆,半路上,迎面撞见了正朝这边走来的紫悦与穗龙)
“嗨,早上好啊,珍奇。”
元气满满的紫色独角兽,早已不见昨夜和穗龙谈话遭到回绝时那股无可奈何,周身处处洋溢着阳光的气息。
“紫悦……你这个背包,是不是我昨天交给你的?”
“嗯。”
“里面的衣物你没有动过吧。”
“全都在背包里面。”
“怎么了,珍奇?你怎么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样。”
“没时间解释了,快跟我走,先进店里再说。”
“不行,我还没有吃早饭。”
“我给你准备。总而言之,这件事至关重要。”
“好吧。”
就这样,被半哄半劝的紫悦,跟着珍奇走进了还未正式营业的旋转木马精品店。
进屋后,珍奇也并未支开穗龙,而是向着他们开诚布公地讲道昨天的事情。
几番闲聊过后,得知紫悦本就是为这件事而来,珍奇才总算松了口气。
只见她火急火燎地把那一堆服装搬回楼上。楼下,正坐在毗邻厨房的餐桌前吃麦片的紫悦与穗龙,不由得朝楼上投去几分好奇。
“那件事情——最后也只有我去了。”
“本来就是这样。所以紫悦,你打算订几号的票?”
“11号……原谅我的贪心,穗龙。如果去往坎特洛特,不妨再走远些……我还想去见见午夜和霜雪她们。”
“那图书馆就交给我照看好了。”
穗龙的话语之间,透着一份理解与坦然。
“谢谢你。”
“嗯。”
一夜之间,她不可能思虑周全,不少事仍需要自己掂量掂量。
但有一件事,紫悦已经敲定下来。
“虽说我并不反对你在这个时候前去见她们,不过你要多留意宇宙公主那边。”
“嗯,已经很久没有收到老师传来的消息了。”
“所以,倘若到时候遇上什么突发状况,你务必要多加小心。”
“紫悦,你应当学会享受生活带来的变数。即便是眼下日复一日的平淡日子,也会冒出预料之外的插曲。”
完全摒弃自我的想法未必全然正确,可凡事都全盘顾及他人,也算不上周全稳妥。想要在心态上端平一碗水,本就十分艰难。
只是凡事依旧要量力而为……
“我会的。”
“或许我确实该换一条思路了。”
“不是或许,是很有必要。”穗龙出言纠正,“现在的你处处别别扭扭,看着都快叫龙捉摸不透了。”
她的心境只偶尔才会豁然开朗,情绪忽明忽暗,近乎喜怒无常。
此刻的紫悦内心摇摆不定,恰似一叶扁舟,漂泊在看似平静、底下却暗流翻涌的湖面之上。
她的心,连同她的身躯,都不知究竟在为谁牵动。
但为数不多的一点好处,大抵便是刚刚「学会」近乎直白地剖析自我。
紫悦吐露了许许多多的心事,总算窥见了迷雾笼罩的前路。
“呃……”
“没事没事,等坐上火车,有大把时间留给你慢慢琢磨,好像是叫冥想来着,哈哈。”
“穗龙。”紫悦略带不悦地娇声喝止,“我又不是迷失了心智,只要自我稍加调节,就会好起来的。”
“那再好不过了。”
“我会的。”
紫悦并非想要去证明什么。
她只是必须在这不堪的现状之中,寻找到破局的出路。在朋友们若明若暗的提点之下,那个与她只隔一层薄幕、「陌生」的自己,正隐约浮现。
这或许便是一次前所未有的契机,是蒙尘自我完成革新的关键一步。
抛开一切附加的身份,唯独留下「自我」本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