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在薄暮微光挥蹄道别、夜光闪闪伫立目送之下,妈妈悦耳而声调高扬的话语回响起来。
“夜夜,回去记得和闪耀好好相处哦~霜雪的事情,我们也会跟紫悦沟通商量。毕竟,你们两个心里最牵挂她了。”
“只要是你认为正确的事,我和夜光都会全力支持。还有啊——等到霜雪回来,我们全家一同去月亮湾散心,好不好?”
“妈妈……”午夜闪闪低声应答。
“乖孩子,那就这么说定了。正好也能让你和紫悦好好放松一番,一箭双雕~”
最终,依靠长途传送魔法,午夜闪闪动身返回水晶帝国。
喧嚣散尽,屋外归于一片寂静。
夜光闪闪望着笑意盈盈的妻子,方才尚且带着温和的面容,神色缓缓沉了下来。
“微光,那原本是我们筹划好,用来「放松身心」的假期……”
“没错呀~”薄暮微光并没有转过身,脸上依旧挂着笑意。心底除却女儿离去带来那一丝淡淡的怅然之外,期待与欢喜早已漫开,“就……带着孩子们一起放松嘛,西北的海岸线、滨海的小镇、理想的度假村~”
“只可惜闪耀与音韵公务缠身,不然本该是一场无比美满的家庭出游。”
(呃,啊哈、啊哈哈……)
夜光闪闪只得面上维持着浅笑,内心却哭笑不得。对于妻子这番说辞,心底不由得打上了一个小小的问号。微光亲手筹划的假期,向来欢笑声与惊吓声各占一半。
身为丈夫,理解、陪伴是分内之事。
只能自求多福了。
……
半夜三更,早已过了转钟时分。
坎特洛特,皇家城堡。
铺着华贵红毯的长廊之中,天角兽恍若置身梦境一般,漫无目的地缓步游荡。
“露娜……露娜……?”
金灿灿的蹄饰已经卸下,洁白的蹄子直接踩踏在地毯之上,那份空荡荡的感觉,好似在家中弄丢了拖鞋一般。
黑夜已然交由月亮公主执掌;属于塞拉斯蒂亚的,本该是白昼。
每到夜半梦醒,每逢这般夜深时刻,塞拉斯蒂亚总会不由自主地,往露娜的卧房方向徘徊。
这样的习惯,是自今年三月末那件在外看来微不足道的小事之后,一点点滋生出来的——
那份对露娜隐瞒实情的愧疚、身为公主长久被礼仪束缚的端庄自持,再加上心底渴求姐妹之间毫无隔阂的真挚情感,彼此纠缠,最终催生出这一份有些扭曲的心结。
夜半的徘徊,突如其来的拥抱,甚至还有落枕,一桩桩皆是它外化出来的痕迹。
最初,是那日夕阳昼夜交接之时。
在魔法交替的紧张与迟疑之间,塞拉斯蒂亚轻轻碰了碰露娜的蹄尖。细碎金属饰品相撞,清脆微响当中,日月完成交替。
全身心沉浸于流转魔法之中的露娜,对此毫无察觉。
之后便是晚餐桌边那一次试探。
「露娜,你觉得回归之后,我待你如何?」
「嗯……」
露娜愣神片刻,只觉得这个问题有些莫名其妙,忍不住轻笑。
「比从前要好太多了。你执掌太阳,我执掌月亮,分工明晰,彼此之间再没有隔阂」
奶油蛋糕的酱汁还沾在她的脸颊,她一边咀嚼,含混地说道。
「姐姐,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些?」
「……没什么,只是随口一问」
再往后,臆念便开始在心底悄然萌生。
又是一次日月同辉的晨昏交替,塞拉斯蒂亚望着怔然伫立、凝望日月交辉景象的露娜。那一瞬,她几乎忘却头顶象征王权的桂冠。
眼前的身影,如此娇小,这般纤细。
「露娜…」
她轻声呼唤。沉浸于景色之中的露娜,依旧对此毫无知觉。
时光流转,直至一个凌晨前夕。
「哦,姐姐!你根本想象不到昨夜我的见闻——实在太过有意思。西北边境的苹果鲁萨,如今已经铺开大片成片果林,小马与牦牛相处和睦。还有,在永恒自由森林周边,我驱赶了四处游荡的狮蝎;又随同卫兵搜寻滋扰子民的枭兽,还巡查了边境的哨站……我几乎飞越了大半片小马利亚」
「听上去,真是一场充实美好的夜晚……」
说话间,尚且披着淡黄色睡袍的塞拉斯蒂亚,蹄掌不由自主地伸了过去。
脸庞漾起柔和满足的笑意。
面对这份突如其来的亲昵,露娜一时猝不及防,并没有当即出声制止。
「露娜,相较于夜琪们那些鲜活的见闻,皇家护卫队的月度汇报就显得索然无味了。表面一派太平盛世,底下实则暗流涌动。你还没有看过音韵递交给我的草案,那是水晶帝国与小马利亚计划开展更深层次交流磋商的议案……」
「除此以外,还有调解小马纷争的议事会议、各类开幕剪彩、学院颁奖典礼;处理文书,反倒只是所有事务之中最为轻巧的一桩」
「我本打算……哦~呃……」(一声细微的讶异)
露娜微微抬首,眼眸轻轻眯起。
眼神之中满是无奈,裹挟着淡淡的幽怨,那神情仿佛在诉说:你已经这样抚摸许久了,我一直都没有开口打断。
「抱歉~~」(陪着讪笑,略带几分心虚)
「感觉怎么样?」(话里带着反讽,眼底满是无奈)
「……挺好的,露娜,我想——」
「想怎样?」
「心旷神怡。或许,我本该向你致歉。可不得不承认,这种感觉,意外的好」
「……」
「你有好久都没有这样冒失了…但,本宫倒觉得还不赖,虽然有损皇家的威严,姐姐」
「呃…好吧」
「可如果你觉得这样有益于每日的工作……最好不要像这样暴露于大庭广众之下」
露娜并没有极力反对。
于是,自此便一发不可收拾。
姐妹之间相处的状态,从最开始的抚触头顶,迅速发展为相拥拥抱。
仅仅一周时间,塞拉斯蒂亚便由最初的生疏,变得习以为常。
羽翼交叠,躯体紧紧相依之时,永远主动的那一方始终是她。
她能够听见露娜急促的心跳,由紧绷慢慢归于平缓。
她能够感知到妹妹身上一层层因羞怯与本能的抗拒而起的热浪。
亦能够感受到吹拂在耳畔的温热气息。
在黎明将至之前,在晚霞流转之中,于三更夜半之时。
渐渐地化作了每日的习惯。
……
今夜,卧室的门扉再度敞开了。
“姐姐,这次又是什么理由?又是落枕了吗?”
“嗯。”
回答听上去漫不经心。
“别总是装出一副睡意朦胧的模样,”露娜没好气地望着披头散发的姐姐,“为了躲开管家,你当真是机关算尽。”
“我总不能每日都这个时辰还在卧房之内处理公务。”
与宇宙公主的卧室相仿,月亮公主的寝居同样一室两分,卧房与办公区域共处一室。
可每一回,都偏偏是这个时辰。
“姐姐……你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已经一连数月了。”露娜满心不解,环抱住几乎整个人倚靠在自己身上的塞拉斯蒂亚。她毫无保留地信任着自己的姐姐,“你的梦境之中,并未出现任何崩坏的征兆。”
然而偎在她怀中的塞拉斯蒂亚,回答却答非所问。
“或许我应当跟管家提一提,可否删减一部分没有必要的出席活动;也该安排一场全身按摩了……”
“塞拉斯蒂亚,你是不是故意的?”
“昨天接待音韵公主及其水晶使团的晚宴之上,你问的尽是些鸡毛蒜皮的琐事……迫使你这样的究竟是什么?”
——
丰盛的晚宴,也可以戏称是一场姑辈与侄女之间的晚餐。
为迎接远道而来的贵宾,自坎特洛特火车站直至皇家城堡一路铺设红毯,金甲卫士列队肃立;到访的水晶小马全员安置在城堡东塔。
表象之上,宇宙公主显得这般开诚布公。
就连一向行事低调的月亮公主也出席了这场晚宴。
只不过她并不似塞拉斯蒂亚那般欢庆有加,仅仅恪守着王室最基本的礼仪。
姐姐并未进食多少,杯中的龙舌兰却满满一杯,到头来终究饮至见了底。
整场晚宴之中,露娜唯一留有印象的,便是酒阑宴毕之后,音韵暂且留步,与塞拉斯蒂亚之间的那一番交谈。
几句简略的客套寒暄过后。
「音韵,近来你与闪耀盔甲过得还好吗?」
「是不是都……」
「呃,公务实在太过繁重,我们……尚且还没有那样的打算。爸爸妈妈也未曾催促」
「那希望呢?」
「我时常前往水晶青少年中心探望她,她一切安好……」
「那么回去之后可否替我向她问好」
「宇宙,我会传达你的意愿」
……
时间回到当下,回忆暂且落定。
“你们后来还聊了些有关午夜闪闪的事情,”露娜偏袒地展开了翅膀,轻轻地覆在塞拉斯蒂亚身上,“她在水晶帝国过得并不理想,可与紫悦之间的联系从未断过——她现在可是午夜最看重的小马,从前就是的,现在……你知道吗,就连她的梦境,也不归我“管辖”了,午夜对她的偏心……就连本宫也觉得非常的奇怪,姐姐,你的这双眼眸到底看得有多远?”
“还有希望辐光你还这么惦记那个学生吗?”
“能理解我的偏心吗,妹妹。”
“都已经过去这么久了…我想也应该——抱歉。”
对于霜雪与黑晶的遭遇,她满心同情。
可是……姐姐为何这般执着,苦苦等候一封悬而未决的来信。
万般困惑之下,她终于忍不住开口发问。
——「已然将近半年。你留给她平复心绪的时间,难道是无穷无尽的吗?亦或是,你始终抛不出那一根满怀诚意的橄榄枝?」
紧接着,她又继续追问:
「姐姐,但凡曾经受你悉心栽培过的学生,你心底都存着一份特殊的偏心。那一封书信、那一面魔镜、一份份关于友谊的感悟报告、一次次期盼重逢的念想……希望辐光、余晖烁烁、紫悦,还有你一心想要接纳的午夜闪闪,难道事实便是如此吗?」
“……姐姐,到底是什么,将你折磨得心力交瘁?”
是期盼希望辐光能够与自己这位老师重逢叙旧,彼此道出心中歉疚?
还是寄希望于那一面陈列在宫廷之中的时空之镜,可以让身负滔天大错的余晖烁烁归来?
亦或是,放下紫悦那份持续撰写了三年之久的友谊月度报告;将星璇那份未曾完成的魔法手稿交付于她;盼着午夜闪闪愿意踏入皇家城堡,能够好好同你倾心一谈。
“……”
塞拉斯蒂亚的沉默换来的是露娜更深沉的猜忌,她甚至于冒出了一个念头。
“还、还是你要学午夜闪闪跟紫悦,觉得恋爱这种事情是像我们这样的公主能够沾染的?音韵——米阿默卡丹纱,她是个例外,你已经成功扶持了一个,亲力亲为培养出来的。千年前,独角兽、飞马、陆马的世界里,国家之间相互联姻的事情时常会有,可现在——你我最清楚不过了,可能吗?”
“露娜……”
那声音显得有气无力,像是在精神重压之下,恍惚之间被睡意裹挟。眼皮沉重地不断垂落,这并非普通疲惫,而是内心再也无力承受拷问,本能地想要逃离。
“真是的,”看着塞拉斯蒂亚这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简直就是对身为黑夜主宰的月亮公主最大的“挑衅”,“假装视而不见,那些百害而无一利的事情,你做得最多了——”
静候了一会儿,偌大的屋室里,径直传出来塞拉斯蒂亚宛若雷鸣般低沉的鼾声……
“……额哈——!唉,姐姐!”
露娜的腮帮子一下子鼓得如同胀满空气的气球,一腔怒火直冲头顶。
“塞?拉?斯?蒂?亚!”
她伸出蹄子,使劲推搡、摇晃酣睡不醒的姐姐。
然而不论怎样晃动,力道落上去,皆是陷进一片厚实柔软之中。一瞬间往昔的记忆不受阻拦地翻涌上来——正是每一次相拥的时候,那一种几乎被包裹其中,惊喜却又令人窒息的感触。
怒火之下,心底还搅着一丝无从回避的别扭。
“全然不把自身安危放在心上。一回回跑到我这儿,一味回避问题,跟本宫耍这套把戏……难道你当真觉得,我永远都会这般纵容你吗……”
明儿非得问出一个水落石出,不然都对不起你这快要彻底垮掉的生物钟。
“算了,先把你送回去。”
话音落下,露娜施展魔法,一层隔音泡泡笼罩住沉沉昏睡的塞拉斯蒂亚。随即她抬角一挥,近乎赌气般,将泡泡里头的姐姐抛落到床榻之上。
“呼~非得好好惩戒一下你不可。一定,绝对——”
“从今往后夜里,再也不许你进到我的卧房。”
……
翌日,黎明。
意识缓缓归来,恍惚之间完成意识的交接,身体的控制权一点点回到自身。
塞拉斯蒂亚的卧室内。
衣衫凌乱的天角兽,模样带着几分狼狈。
“……”
“……露娜(?)”
双眼尚且没有睁开,她便下意识地唤出声来。
方才消散的梦境之中,露娜并没有出现。
【现在是几点了】
(今天,没有本宫的命令,谁都不准进来……管家先生,今日最为重要的活动安排在上午九点三十分,时间绰绰有余,嗯……我心里有数)
“……”
话音尚未在塞拉斯蒂亚的脑海之中沉淀下来,房门便被推开。
月亮公主踏步走入屋内。
“塞拉斯蒂亚。距离上午接见水晶使团尚有四个半小时。昼夜交替,已然落幕。”
方才执掌长夜、完成日月流转,露娜的额角布满细密汗珠。纵使如此,属于月亮公主那份凛然的端庄威严没有一分一毫动摇。
她目光直直望向床上的姐姐。
“时间充裕。有些事情,今天我们必须谈明白。”
“这一回,你务必跟我说实话。”
“唉?哎哎、哎哎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