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前,月亮公主为弥补自己在小马利亚犯下的滔天大错,遭到放逐,困居于月球的月之宫殿。在那里,她跟随精灵研习梦境魔法;无时无刻不尽其所能,盼望能够与小马利亚重新建立联络。
往后的千年时光,月亮如影随形。她固然得以同姐姐取得了沟通,可肉体依旧受和谐之元的魔法束缚,只能徘徊羁留在月球,承受这千年别离。
不过,梦境……却让一切都变得易如反掌。
而就在遥远的小马利亚,与露娜于月宫中疗愈伤痛、澄心自省,一步步重拾自我、走出困境的同一时代,世间上演着另一番往事。
白胡子星璇正带着尚且年少、天赋卓绝,修为尚且不及自己的学生塞拉斯蒂亚,开启一场场穿梭时空的远行。
两马满怀热忱与好奇,不断探索着大千世界彼此之间的万千差异。
恰恰也是在那段岁月当中,塞拉斯蒂亚情窦初开了……
在随同星璇一同去往万千世界走访游历、探求学识、回馈现实的一程程旅途之中,她邂逅了来自相反世界的桑博与露娜。
那是一处同他们的世界极其相似,却又截然不同的时空。黑晶王是那里受马爱戴、贤明出众的君王。
从初次相逢,心意彼此交融,一腔热忱如火如荼,情谊迅速升温;而后是一场未曾告别的离别。在千方百计的奔走求索之后,迎来的重逢。
待到后来,为保全两个世界、两国的安危,经过一番苦苦思索,跨时空的书信往来由此开启。
纵然镜像通道依旧能够通行,可亲眼见识过时空扰动足以倾覆天地的威力,塞拉斯蒂亚却再也不敢贸然前去「访问」。
于是依托「传信」这一条特殊的途径,他们之间的通信,断断续续绵延了千年之久……」
——时间回到当下。
迫于露娜那不容回避的强硬态度,塞拉斯蒂亚还是交代出了一部分实情。
她并不是有意要一直隐瞒的。
望着妹妹呆愣的眼神,她压抑着心绪,语调平淡地说道:“抱歉,露娜,我就是……是开不了口。我年轻的时候犯下了太多的错误,这便是其中最为深重的一桩。即便是我,如今也无法理解当时自己到底在想什么,行事那样不计后果,差一点便令所有的小马都陷入万劫不复之中。”
“——在我与星璇大吵一架之后,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桑博与露娜,便成了我最要好的朋友。”
“……”
露娜呆若木鸡。
“朋友。”
“朋友……”
“朋友?”
若非身上的衣装尚且还未褪去,若非那些太过遥远的往事,还有当年月宫之中一幕幕记忆尚且历历在目,她几乎要以为这只是一场虚妄的幻梦。
“露娜。”
“……把衣服换好。”
斜长的刘海掩住了露娜的目光,可就算隔着这片阴影,塞拉斯蒂亚心底那份担忧、惶恐与无言的沉重,依旧被她看得一清二楚。
“你该——工作了。”
“……”
“——你们……还在保持联系吗。”
“一年……四五次。”
“哦。”
“姐姐。”
她目光茫然而浸着一层寒意。
刹那之间,与塞拉斯蒂亚相伴的万千记忆如同潮水一般席卷而来。那些反常的一幕幕在心底串联起来:种种局促不安,诡异僵硬,却又带着一份缠缠绵绵的亲昵。
“你一直深陷愧疚,为这件事耿耿于怀,甚至于……对我心存防备,是吗?”
“好一个桑博,好一个露娜。倘若这便是你口中的那份「愧疚」,塞拉斯蒂亚,你大可将它彻底抛下。这样的愧疚一文不值,不过是自欺愚己。”
“露娜,我不是,露娜……”
就此,太阳真正的升起了,月亮隐匿在了它耀眼的光芒之中。
只是这天底下破碎的情绪又该如何收拾呢……
任谁也不知道。
但是,塞拉斯蒂亚不可能将这种个人的情绪带进会议厅里。
……
漫长的使团会议总算告一段落。
围绕水晶帝国与坎特洛特之间交通往来的各项预案,各方轮番陈述方案、交换看法。好不容易,她才得以脱身离开鱼龙混杂、人声鼎沸的会议厅,来到中场休息的午餐区域就餐。
“管家先生,露娜呢?”
“公主殿下,月亮公主已经离开了。”
“……”
“宇宙。”
音韵公主叫住了她,脑海尚且盘旋着方才会谈当中的种种争执。
“各方之间分歧实在太大,还请你不要介意。大方向固然没有问题,可这条跨境铁路沿途要穿过平原、高山还有雪原;那些地形复杂地带,当初修建之时便举步维艰,如今着手扩建……依我看,不妨交由各方继续磋商磨合,待到尘埃落定之后,再行最终审批。”
她仍旧没有从会议的思虑之中抽离出来。
“呃,好。”
塞拉斯蒂亚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水晶典礼的事情……虽然,初衷都是好的,但——”
“咦……宇宙,月亮公主呢,怎么不见她?”
“音韵,这个时间她都还在睡觉,用餐一般都要等到下午。”
“哦,抱歉,姑妈,呃不,宇宙公主。参与这样规模庞大的使团会议,我确实已经有些晕头转向了。”
音韵讪讪地捂住了自己的脸。
“无妨。要来一块松茸饼吗,味道相当不错。”
宇宙公主语气宽容地说道。
“谢谢。”
为期一周的峰会之中,交通议题尚且只是冰山一角;农业互惠、商贸往来,往后还会接连上演许许多多类似的场面。
宴会厅之内,仆役穿梭往来,端茶送水,进出于厨房之间。
塞拉斯蒂亚的身形格外惹眼,身姿高大而丰盈,头上冠冕熠熠生辉。
相较之下,音韵看上去身形娇小。
暂且享受这片刻的清静吧,她心中暗想——接下来还有一场场艰难的交锋在等候。
“……”
塞拉斯蒂亚全无进食的心思,不多时,便陷于与音韵之间的闲谈。外表谈话从容松弛,她却是心闲意远,思绪早已飘荡至别处。
“……于水晶帝国而言,平淡本就是生活的常态。十三年了,大灾已然远去,余下不过是无伤的琐碎小事。”
“水晶帝国与小马利亚之间的往来,早在爱茉公主时代便已经开始……”
“都已经十三年了。”
“呃?”
塞拉斯蒂亚望着音韵,眼眸之间浮动起往昔的回忆。
“音韵,在与闪耀盔甲走到一起以前,你心里……曾经设想过怎样的未来?”
“宇宙……?”音韵不解。
“你都已经从一位含苞待放的少女,蜕变为成熟稳重的公主了。”
塞拉斯蒂亚感叹着。
嫁为人妇,虽尚有未曾经历之事,已然初具气度。
已是名副其实的爱之公主。
从前向往的爱情,此刻早已握于蹄中。
曾经遥不可及的亲情,如今充盈有余。
“……”
塞拉斯蒂亚心中,不由得艳羡不已。
奈何现实骨感,苦涩沉沉。
那样的幸福于她终究遥不可及。她已然百般谨慎,用心爱惜、竭力守护,也试着把握眼前的每一寸当下。
纵然这般,可……一切仍旧支离破碎。
【悲剧埋藏于未来,幸福尚且存留于当下。
还有小马在身后托举着自己……真好。无论将来迎来怎样不堪的结局,自己也能够接受】
“音韵,”宇宙公主语重心长地拍了拍她的肩,“我为现在的你感到欣慰。”
“在小马利亚境内开展同水晶典礼性质相同的节日,与水晶小马们同乐,这样的提议是不错,但上交的草案,还得再斟酌斟酌。”
“嗯……”
……
白云悠悠,青草拂面。
「水晶帝国」,午后。
午夜闪闪怀揣着父母的期许,回到自己暂居的郊外居所,不料在此邂逅一位不速之客。
“哦,这其实也不能全怪宇宙公主。”
“不能……”
“不能?”
客厅几乎已经被午夜闪闪收拾一空,紧邻阳台的长椅旁,又多出来一张座椅。
光洁的地面上,银灰王冠、蹄套整齐放置,斜靠在歪倒的胸甲旁。
种种细节都在暗示,来客并未以皇室的尊贵姿态到访。
清浅茶香在屋内缓缓漫开。
那是水晶帝国南部河谷才得以培育的高海拔绿茶,滋味微苦,一缕清芬漫溢开来。
可这满室茶香,依旧无法抚平身旁那匹小马的愁绪,她几乎蜷蹲在椅子上,怒不可遏。
“午夜,那个时候——我还在想方设法取得她的信任的时候,险恶的姐姐居然在那个世界同其他小马寻欢作乐,找到了自己的一生挚爱。”深蓝色的天角兽咬牙切齿地说道,“真正让我气愤的并不是那段时光里,那个‘露娜’取代了我的位置;也不是那个名叫桑博的黑晶王与她缠绵厮守。被星璇发现之后,她将每一次跨时空的奔赴,都说得如同偷情一般,仿佛是有悖伦理的勾当,她怎么敢的?!”
“以为把这件事瞒住不告诉我,我就不会原谅她了吗?哦,事实就是如此。”她的马蹄在半空用力比划着,“不是所有皇家小马都完美无瑕。塞拉斯蒂亚从前瞒着我,这我尚且能够理解,在我叛逆的那段岁月,我们本就并不亲近。可如今我已经归来,三年,再过一季就满四年了,这样的事,她本该对我坦白——必须坦白。”
“午夜,你懂吗?我气恼的正是这一点。她以为靠着那副如同虔诚赎罪一般的「示好」,就能够抹平一切,可如今这反倒只令我厌恶。”
“难道真要等到大祸临头的时候,她才肯说吗……啊——!”
“而且研究那面镜子的那段时日,我恰好还身在小马利亚。哦,糟糕,实在太糟糕了。”
露娜一边喃喃自语,一边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
这般简朴的居所之中,竟藏着这般难得的珍茗……午夜闪闪的生活,当真是简朴却不失格调。
“呃……”
午夜闪闪并未应声附和,心底却暗自犯嘀咕。
露娜自登门之前就彻夜未眠,又一直处在高度亢奋的情绪里,这样的状态,难保不会精神耗竭。
“露娜,其实你口中那种「大祸临头」的局面,暮光闪闪的那个世界,确确实实遭遇过。”午夜闪闪唇角噙着一丝浅笑,神色又沉下几分,陷入思索,“算是另一个版本的遭遇。”
“哦~~?讲来听听,午夜。话说回来,你本身,也有着一段与众不同的经历。”
一切皆始于那场猝然降临的遭遇,由此徐徐揭开所有事件的前因后果。他们曾踏足造访那一方平行时空,可最后的归宿,却是将那片世界彻底封闭,以此画上句号。
那是一段错误却又凄美的爱恋。夹在家国存亡与儿女情长之间,塞拉斯蒂亚与桑博,都选择优先弥补家国的裂痕。
桑博牺牲自我,扭转时空,彻底改写了那个世界的底色;宇宙公主痛失所爱,从此永世不得相见。
也正因如此,午夜闪闪对宇宙公主,心底生不出半分厌恶。
可这终究只是亡羊补牢的手段。
“镜像世界其实很好理解,你正我反,万事颠倒。暮光闪闪是亲身经历的见证者,我却仅仅是个局外的旁观者。”
“所以……对于这类事,我不妄加评判,只做客观陈述,供你参考。”
“是嘛。”露娜带着几分嗤之以鼻,“一年三四封,千年便是三四千封。这么多信件,若是全都藏起来,足足可以垒起这整座屋子。我该庆幸,在她继续这么做下去之前,被我及时察觉。”
“……呼~”露娜长长吐出一口气,目光扫过地上卸下的衣甲,“所以,落到如今这般局面之前,姐姐是拥有过「幸福」的——那是属于凡俗小马的幸福。青春盛貌,如花似锦,性情既含蓄又奔放……坠入爱河的小马,当真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但两个世界之间,存在着从数年直至数百年的时间交集,这是一段极不稳定的时间跨度。”午夜闪闪字斟句酌道,“时空之镜,本身就时常极不稳定。”
“你有所涉猎?”
“呃……金橡木图书馆的地下,就存有一面。”
“哦~哈哈,哈哈~”露娜不由得笑出声,挑着眉问道,“紫悦知道吗?”
“嗯。”
午夜闪闪回答得相当坦荡。
“只是它的功能与参数,尚且还需要细致调校。”
露娜的注意力明显有所转移。
“午夜,听你方才的描述,我反倒越发好奇了——塞拉斯蒂亚爱上的那个桑博,如果真和黑晶王一般,那岂不是个小个子,还隔着巨大的年龄鸿沟。我的姐姐啊……只能说当年的她亭亭玉立,如今——依旧风韵犹存。”
一丝淡淡的惆怅混杂着无言的唏嘘浮现在露娜的脸上。
“午夜,这样的事,你亲身经历过吗?”
“……”
“若是说起宇宙公主与另一个世界的「露娜」的相处,还有那段特殊的岁月,我是能够理解的,也深有同感。”
“我唯一会去反驳她的,就只有和紫悦相关的那一件事。至于其余的部分——”午夜闪闪沉吟片刻,“或许在某些层面,我们确实有着共通之处。”
露娜兀自愣神的这一瞬间。
——我也曾将紫悦错当成暮光闪闪,也曾把暮光闪闪当作暮光闪闪。然而本质、个体之间与生俱来的区别早已注定,每一匹小马都是无可替代的。
纵使模样、气质何其相似,到头来,那不过只是精神之上的寄托……
午夜闪闪深陷自己的思绪之中,浑然不觉。
露娜单蹄支着脸颊,臂膀斜斜倚靠。
眼睑半垂,眼眸蒙着一层朦胧,思绪仿佛浮游于云雾之间。可唇角悄然浮起一缕玩味的浅笑,透过那层迷离恍惚的视线,她静静打量眼前的小马,心中暗藏一丝幸灾乐祸。
“是嘛~呐,你这又是何苦呢。紫悦看上去颇像年轻时期的塞拉斯蒂亚,可说实话,午夜,你并不像姐姐那样这般无措……”
“还真是说不准——当姐姐见惯了桑博,回来再见黑晶王的死后又是作何感想,明明是那么的「爱憎分明」~”
“午夜,塞拉斯蒂亚对每一位她的学生,都特别的关照,你……或许你们之间缺一次正面的谈话,”露娜话锋一转,“她想见见你,却又总是抱着「自以为是」的态度,不知道你感不感兴趣。”
“……”
目光遥遥投向外面辽阔无垠的蓝天。
“唉……这件事暂时不在我如今的日程之内。父母交给了我一件棘手的差事——要我同我那位好大哥缓和彼此的关系。”
“音韵的驸马。”
午夜闪闪伸出双蹄枕在脑后,刘海微微地遮挡住一部分视线。
“嗯。我跟他之间又能有什么共同话题呢,紫悦?”
“关于她的过往……感兴趣的话题,我尽可以去向父母打听。至于音韵的事情——”
“露娜。”她微微侧过头,“……或许,为了诸多「往后」将要发生的事,我必须做好准备,好好地去「关心」一番闪耀盔甲。”
“嗯?”
“音韵公主今年已经三十三了,确实存在不小的风险,”午夜自顾自地往下说道,“纵然是后天成为的天角兽,寿命也远比普通小马悠长得多。”
“你究竟在说些什么?”
“■■■■。”
“这种事情……理应由他们自己去操心,乃是儿女私情,”露娜神色平淡,“倘若当真会生出什么变故,一刻不停地紧盯不放,这不恰恰是你最为擅长的手段么——呃,塞拉斯蒂亚那边,我会尝试同她和解。可是这种啮心之事……”
说到此处,她不由得面露嫌恶。
“亏你还说得出口,午夜。”露娜微微蹙起眉头,语气带着几分讥讽。
“更何况,你倘若真跑去跟那位皇家卫队出身的武夫说起这些,啧啧啧,简直猎奇。”
“我劝你趁早打消这个念头。与其盘算这些,还不如陪他一同外出巡逻。”
午夜闪闪安静地望着她,语调平淡,听不出喜怒:
“倒是也可以……”
……
【小剧场:
事后——
被自己颠三倒四的作息折腾得疲惫不堪,露娜随口向午夜闪闪开口。
露娜:恪守起码的自律,本应是皇室小马与生俱来的本分。刚刚和你说话的,只是露娜,并不是月亮公主。
露娜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啊呜~~到六点半的时候,可以把我叫醒吗?
午夜闪闪:没问题。
露娜周身弥漫着浓浓的困意,四下环顾屋内:
你这儿倒是格外清静。屋子朴素,却自有一番安宁。纵然远不及城堡当中绵软的床榻,脑袋一挨上去,竟使马昏昏沉沉,睡意翻涌上来。
午夜闪闪:既然专程来到此处,要不要试一试本地的吃食?水晶玉米。
露娜(耷拉着眼皮,气息慵懒,闷闷地推脱):呜……不要~啊哈……
午夜闪闪:那便也罢。
露娜((。-w-)zzz……】