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烫意顺着林昭然指尖的裂茧钻进心里,烧得她指根发颤。
她顾不得因久蹲而麻木的双腿,顺手从灶台边的水瓮里捞出一块凉布,拧得半干,叠成方块敷在孩子额头上。
孩子急促的呼吸被凉意一激,发出一声细弱的嘤咛。
他眼睫颤了颤,在那盏由破陶片折射出的微弱光影下,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因为高热而显得异常晶亮,像是浸在水里的墨玉,死死攥住了林昭然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
婆婆教我认字。
孩子声音沙哑,带着梦呓般的虚浮,却又有一种惊人的直觉。
他费力地侧过头,望向墙上那个摇曳不定的问字,又看向林昭然那双布满污泥却骨节清隽的手。
您是《问榜》的作者吗?
林昭然心头猛地一跳,像是被针尖扎了一下。
她垂下眼帘,避开那道过于纯粹的目光,手指安抚地拍了拍孩子的被角。
我只是个路过的,给你添把火。
她压低声音,让语气听起来像个寻常的农妇,粗粝而迟钝。
孩子不信。
他指着墙上那抹像是在燃烧的光影,眼神执拗。
那字……和您刚才拨弄陶片的手势一模一样。
书上说,问者如火,您就是那点火的人。
林昭然沉默了良久。
窗外的风雪声愈发紧凑,撞得破木门哐哐作响。
她看着那孩子,像是看着很多年前在国子监窗下苦读的自己,又像是看着千千万万个正要破茧而出的魂灵。
字是光写的。
她轻声开口,语速极慢,仿佛每个字都要在舌尖滚过一遍,光是心写的。
只要心里的火不灭,谁写这个字,又有什么要紧?
那夜深处,林昭然趁着风雪稍歇,悄悄背起了那捆未烧完的枯枝。
她没有惊动任何人,脚步落在积雪上,发出沉闷的咯吱声。
她特意绕开了村口那条平坦的大路,踩着乱石堆离去。
等第二日太阳升起,新落的雪会把所有的行踪抹除得干干净净。
翌日清晨,高热退去的童子在晨光中醒来。
枕边空无一人,只留下了半块粗粝的陶片。
当第一缕阳光穿过破损的窗纸,恰好打在陶片的裂纹上,一个清晰的问字再次跃然壁上,波光粼粼,如同一场不肯散去的梦。
他摸着那块犹带余温的陶块,想起那婆婆始终未曾承认的身份,忽然明白了什么——光从未说破自己是光,但黑暗确实散了。
千里之外的无名山寺,香烟缭绕。
一个小沙弥正跪在方丈面前,绘声绘色地描述着昨夜的奇梦。
梦里有一位老者,立于云端,手中并无经卷,只是一遍遍演示着《问榜》中关于“格物”的真义。
小沙弥醒后凭着记忆在纸上勾勒,那冷峻的眉眼、清瘦的轮廓,竟与后院那个整日扫阶的哑巴杂役程知微如出一辙。
众僧哗然,皆以为是“陶光先师”显灵,要在寺中为这位“活圣人”设牌位祭之。
程知微在廊下听得真切,他那双常年握着扫帚的手微微一紧。
深夜,他独自潜入那座匆匆布置好的祠堂。
檀香的味道让他眉头紧锁,这种被供奉的、凝固的敬畏,绝非林昭然想要的启蒙。
他提起扫帚,没有去扫地上的灰,而是用力一挥,扫去了那幅画像上苦心经营的圣洁浮尘。
随后,他沉默地伸出手,将那块写着“先师”名号的木牌一把推倒,反扣在石阶下的新雪里。
翌日,僧众见祠堂大乱,牌位没入泥雪,惊疑不定地议论着是否神灵震怒。
程知微依旧在那级石阶上机械地挥动扫帚,心中一片冰冷。
被供奉的问,就不再是问了,那是另一座压人的碑。
东海之滨,海浪拍打着礁石。
柳明漪看着眼前的女童。
那孩子用最劣质的麻绳,竟织出了一张纹路极其复杂的渔网。
若从高处看去,那网眼的疏密交织,竟隐约呈现出黑衣卫当年最高机密“丝语记”的残影。
您是丝语宗的祖师奶奶吧?
女童仰着脸,眼中满是崇拜,阿娘说,只有祖师才能把死结变成活路。
柳明漪笑了笑,眼角的皱纹里藏着岁月的霜雪。
她接过那张网,走到岸边,在女童惊愕的呼喊声中,扬手一抛。
重重的渔网坠入波涛,瞬间被汹涌的海水吞没。
为何毁了它?女童哭着去拽柳明漪的衣角,我织了三个月!
柳明漪不说话,只是指了指浪花起伏处。
阳光直射入海,透过那些沉入水底的网眼,在细碎的沙地上投射出万千跳动的水光。
那些光斑随着波浪变幻莫测,仿佛无数根无形的丝线,正将大海与天空缝合在一起。
你看,光穿过去了。柳明漪温柔地拍掉孩子手上的麻屑。
女童止住了哭声,痴痴地看着那变幻的光影。
良久,她才轻声呢喃:原来祖师不是人,是光啊。
柳明漪转身拿起另一团乱掉的线头,耐心地拆解着。
线断了,才连得更远。
南荒旧窑,烟火漫天。
一个年轻的匠人双手捧着一只通体莹润、光聚如珠的新盏,膝盖一软就跪在了韩九面前。
他走遍了方圆百里的窑口,认定了这等鬼斧神工只能出自传说中的“陶光祖师”之手。
求祖师授我秘法!匠人额头磕在泥地上,砰然有声。
韩九蹲在阴影里,慢吞吞地抽着那杆熏得漆黑的旱烟,吐出一口浓白的青烟。
祖师?
老汉烧了三十年窑,见过炸膛的、见过烧糊的,就是没见过活祖师。
匠人急了,将那只视若珍宝的盏举过头顶。
这就是证据!
若非神技,怎能烧出这般光彩?
韩九磕了磕烟袋,突然伸手夺过那只盏,众目睽睽之下,猛地掼在地上。
啪的一声脆响,价值连城的宝物碎成了几十片。
匠人惨叫一声,瘫坐在地。
韩九却弯下腰,捡起其中一片最锐利的碎片,随手塞进旁边一坨刚采掘出来的、湿漉漉的粗泥里。
他用力捏了捏,将泥土搓成一团。
祖师在泥里,在火里,在这一回回试错的手上。
韩九沙哑着嗓子,将那团混了碎瓷的泥巴扔回匠人怀里。
匠人怔怔地抱着那团泥,掌心触碰到泥土的湿润与瓷片的锋利,忽觉一股温热顺着血脉传导开来,那感觉,竟比任何秘籍都要烫手。
京郊村塾的井边,老学吏再次扑了个空。
他看着满院子在井壁上、石阶上用水涂抹“问”字的孩子,气得浑身发抖。
那是裴怀礼改过的。
原本孩子们写的是“裴先生”,以此表达对这位隐士的敬意。
裴怀礼只添了一笔,裴字便碎了,问字便生了。
你问我,我问天,天问地,地问心。
裴怀礼坐在井台旁,看着那些透明的字迹在阳光下迅速蒸发。
学吏指着他的鼻子怒斥:无经无典,误人子弟!
这天下难道就没有先生了吗?
裴怀礼淡淡一笑:谁是先生?
当你问我时,你眼里亮的那一瞬,那一瞬的光,便是先生。
学吏拂袖而去,骂骂咧咧的声音消失在巷口。
夜色降临,裴怀礼听着身后的童声喃喃。
先生,什么是光?
是你问我时,我眼里亮的那一瞬。
晨雾再次弥漫在南荒的海岸线上,潮水准时退去,留下一片如宣纸般平整的沙滩。
一个赤着脚的盲童,凭着本能奔向那片最温暖的沙地。
他仰起面孔,承接着初升的暖阳,忽然拍手大笑起来:我听见字在发光!
周围的孩子围拢过来,学着他的样子,屏息凝神。
风穿过沙砾的缝隙,发出细密的沙沙声;浪花撞击在远处的礁石上,激起雷鸣般的震响;甚至连贝壳在沙下开合的微弱波动,此刻都变得清晰可辨。
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竟像是有千万个人在同时低语,在诉说着那个同一个字。
声音从天上来的!一个孩子指着云端。
不,在我心里。另一个孩子捂着胸口,眼神笃定。
远处的山雾与村落中,五道身影几乎在同一时刻停下了手中的活计。
林昭然握着沉重的柴捆,程知微停下了飞旋的扫帚,柳明漪松开了紧绷的丝线,韩九熄灭了窑口的余火,裴怀礼搁下了浸透清水的笔。
他们相隔千里,互不相知,却皆感到心弦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拨动。
那是一场静水流深的共鸣,如千万个未曾出口的疑问,在天地的呼吸间悄然汇聚成河。
然而,在这宁静的极致中,林昭然忽然闻到了一股不寻常的味道。
不是柴火的草木香,而是某种昂贵的、带着官家气息的苏合香。
紧接着,一阵急促而整齐的马蹄声,正撕碎了南荒清晨的死寂,直冲这间简陋的村塾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