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裹着湿冷的泥点子,在破败的院门前戛然而止,那声音像钝刀刮过青砖,震得门楣积灰簌簌落下,鼻腔里顿时漫开一股陈年木朽混着铁锈的腥气。
那不是寻常驿马的动静,蹄铁叩击冻土的声响沉闷而整齐,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威压;每一下都似有重物坠地,脚底板能隔着草鞋底传来微微的震颤。
紧接着,一股浓郁的苏合香气顺着门缝钻了进来,那是只有京中贵人才用得起的熏香,在这个混杂着霉味与汗臭的村塾里,显得格格不入且充满了侵略性,甜腻得发齁,舌尖竟泛起一丝苦涩的回甘,仿佛吞了半片陈年龙脑。
“开门!搜查妖言!”
随着一声厉喝,那扇本来就摇摇欲坠的木门被一脚踹开,门轴发出刺耳的“嘎吱——嘣”声,像垂死老牛最后一声抽气;寒风裹挟着几个身穿皂吏服饰的差役卷入屋内,吹得灶膛余烬噼啪爆裂,火星溅到林昭然裸露的手背上,灼出细小的刺痛。
为首的一名绿袍官员掩着口鼻,目光如钩子般在屋内一扫,最后落在瑟瑟发抖的私塾夫子身上,他袍角拂过门槛时,带起一阵微尘,在斜射进来的天光里翻飞如金粉,却只让夫子喉头滚动了一下,尝到满嘴干涩的土腥味。
“有人举报,此处私藏《问榜》残卷,聚众传习妖言。”绿袍官吏的声音很冷,透着一股公事公办的厌倦,“交出来,还是让本官拆了这破屋子自己找?”
夫子脸色惨白,膝盖一软就要跪下,膝头撞上夯土地面,闷响沉得像砸进湿棉絮里;他的手下意识地往袖口里缩了缩——那卷视若性命的书册正贴肉藏在里衣夹层,纸页边缘硌着小臂内侧,微痒,又微凉。
林昭然蜷在灶膛边的角落里,满头乱发像枯草般盖住了半张脸;她看起来就像个在这儿蹭暖的老乞婆,浑身上下散发着令人退避三舍的馊味,那气味是隔夜酸菜汤、陈年油垢与汗液发酵后蒸腾出的浊气,黏在舌根,挥之不去。
她没有抬头,甚至连身子都没动一下,只是一双满是黑灰的手,看似无意地在身旁的柴堆里摸索着——指尖划过松针残梗的粗粝,蹭过朽木断面的毛刺,最后触到一块中空的烂木头,湿冷滑腻,像摸到了刚从泥塘里捞起的蛙背。
趁着那绿袍官吏步步紧逼、众童子惊惶啼哭的混乱瞬间,林昭然的手极快地从夫子垂落的袖口掠过;她的动作又轻又准,像是一阵不起眼的穿堂风,袖布擦过她指节时,发出极细微的“嘶啦”声,如同蚕食桑叶。
夫子只觉得袖中一轻,仿佛有只冰凉的虫子倏忽爬过腕脉。
下一刻,林昭然手中的拨火棍捅进了灶膛;随着“噗”的一声闷响,那卷被她迅速塞入烂木头中的书册,被稳稳送进了积压的草木灰深处,灰堆温热而绵密,裹住烂木时发出轻微的“簌簌”声,像雪落枯枝。
那是灶膛里最微妙的位置,上层是燃烧的余烬,散发出干燥的焦香与微烫的辐射热;下层是厚实的冷灰,触手阴凉,带着泥土被长久捂熟后的微腥;书册被压在冷灰与烂木之间,既不会被立刻引燃,又能避开搜查者的视线。
“官爷……冤枉啊……”林昭然沙哑着嗓子,发出一阵含混不清的咳嗽,那声音像是个破风箱,听得人耳朵发痒;她一边咳,一边用那只沾满黑灰的手去抓官吏的袍角,似乎是想讨饶,指甲刮过绸面,发出“嚓、嚓”的刮擦声,袍角还残留着苏合香的甜腻,混着她掌心的灰垢,竟蒸腾出一点奇异的、类似烤栗子壳的焦香。
“滚开!脏东西!”绿袍官吏厌恶地一脚踢开她的手,连带着往后退了好几步,生怕沾染了那股穷酸气;靴底碾过地上散落的碎陶片,“咔嚓”一声脆响,尖锐得让人牙根发酸。
他再也没心情细搜这堆满是灰尘的灶台,转头盯着那些缩成一团的孩子:“你们说,谁带的书?”
屋内一片死寂。夫子浑身颤抖,正欲张口认罪。
“是个要饭的!”
那个昨夜摔碎陶片的童子突然大声喊道;他小脸煞白,手指却直直地指向门外那茫茫雪地,风从破门灌入,卷起他额前几缕汗湿的头发,发丝扫过眼皮,又痒又凉。
“对!就是个流浪汉!”其他孩子像是瞬间被打通了关窍,七嘴八舌地嚷嚷起来,“早被我们拿去引火了!”,声音尖利,震得窗纸上糊的旧报纸簌簌抖动。
官吏狐疑地看了看空荡荡的雪地,又看了看这满屋狼藉;这里实在太穷了,穷得连“妖言”似乎都不屑于在此扎根,他靴筒里渗进的雪水已化作冰凉一线,正顺着小腿往下淌。
他冷哼一声,挥了挥手:“烧干净点。再有下次,把你们连人带屋子一起烧了!”
马蹄声远去,苏合香气很快被凛冽的北风吹散;风刮过耳廓,像无数细针扎刺,留下清冽的、带着铁锈味的凉意。
夜深了。
林昭然从尚有余温的灶灰里扒出了那截烂木头,灰粒簌簌滑落,露出焦黄卷曲的纸边,指尖捻起时,能感到纸面微脆的“沙沙”感,边缘灼痕处还残留着一丝余温,熨着指腹。
书卷的外皮被熏得焦黄,边缘卷曲,但里面的字迹依然清晰;她撕下一页微焦的残纸,铺在窗台上,纸页轻颤,像蝶翼初振。
月光透过窗户纸的破洞洒进来,透过纸页上那几个被火星燎出的小洞,在漆黑的土墙上投下斑驳的光点;光斑边缘毛茸茸的,随窗外枝影晃动而微微游移,映在墙皮剥落的凹痕里,泛着青灰的冷调。
那不是完整的字,只是几个破碎的光斑;但在特定的角度看去,那些光斑却奇迹般地拼凑成了一个残缺却有力的“问”字,当林昭然缓缓偏头,左眼瞳孔恰好对准第三处光斑时,那一点微光骤然放大,灼得眼角微微发烫。
林昭然静静地看着墙上的字。
并没有人知道是她救了书,也没有人知道她是曾经名动京华的林祭酒。
在孩子们眼里,她只是个蹭火的怪婆婆。
这样很好。
若光记得人,光就有了私心,便成了另一道枷锁;若光不认人,谁都能是光,那才是真正的自由。
这股自由的风,似乎在同一夜吹遍了四野。
千里之外的山寺,新任住持正对着画师大发雷霆。
为了给那所谓的“陶光先师殿”造势,寺里请了最好的画师,依照小沙弥的描述,要绘出一幅程知微的圣像。
画像上的男子眉目清冷,手持经卷,宝相庄严,确实像个圣人,却唯独不像那个在后院扫地的哑巴。
程知微提着扫帚经过大殿。
他看着那幅画像,画里的“自己”双目炯炯有神,透着一股悲天悯人的神性。
太亮了,亮得假。
趁着画师去换水的间隙,程知微停下脚步。
他用扫帚尖在庭院的积雪上蘸了蘸,然后隔空一甩。
一点冰凉的雪泥飞出,不偏不倚,正打在画像那双“神目”的眼角,晕开一团模糊的水渍,雪水渗入矿物颜料缝隙时,发出极细微的“滋”声,像一滴泪坠入炭火。
原本炯炯有神的眼睛,瞬间变得似睁非睁,多了一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混沌与迷离。
次日清晨,众僧围着画像惊呼:“先师显灵了!这眼角的泪痕,正是悲悯苍生之相!”
程知微在不远处低头扫雪,听着那些赞美,面无表情;竹帚划过冻土,发出“嚓——嚓——”的滞涩声,雪沫飞溅到他睫毛上,瞬即融化,留下微凉的湿意。
被记住的我不是我,被误解的道才是道。
东海渔村,“丝语祖庭”落成。
那是一尊依着柳明漪旧日模样雕刻的木像,立在村口的高台上。
工匠手艺极好,连她眼角的一丝细纹都刻得栩栩如生,手中捏着一根金针,仿佛随时要刺破苍穹,木纹肌理清晰,指尖抚过时,能感到桐油浸润后特有的微黏与温润。
深夜海风腥咸。
柳明漪像只灵巧的猫,悄无声息地翻上了高台——裙裾擦过粗粝的石阶,发出“窸窣”轻响;她看着那个受人膜拜的“自己”,从怀里摸出一根用来补破网的粗针,穿上最粗糙的麻线,针尖在月光下泛着哑青,麻线割手,勒进指腹时留下微红的印痕。
她没有丝毫犹豫,在那木像精雕细琢的眼睛上,穿针引线,密密麻麻地缝了十几针,直到那双“慧眼”被乱线彻底封死;针尖刺入木胎时,“笃、笃”的闷响被海风揉碎,混着远处浪涌的“轰——哗——”声。
随后,她扯下一段破烂的渔网,像披风一样盖在神像身上,网眼粗疏,海风穿过时呜呜作响,像一声悠长的叹息。
天亮时,村民见状大骇,以为触怒了神灵。
柳明漪混在人群里,挎着菜篮,淡淡地随口说道:“既是祖师,自然知道心眼比肉眼好使。睁着眼,怎么织得出捕风的网?”
众人一愣,竟觉颇有道理,纷纷跪拜。
柳明漪转身离去,不再回头。
被供奉的线,是死的,再也穿不过自由的风。
南荒龙窑,火光冲天。
新任窑官捧着一本名为“陶光正统谱”的厚册子,毕恭毕敬地找到正在拌泥的韩九。
“老丈,您是这行的老人了,这谱上列了历代传火者的名讳,听说那韩九爷就在咱这地界,您可认识?官家要请他题写‘火源真诀’。”
韩九在鞋底磕了磕烟袋锅子,那张老脸在火光下沟壑纵横;火星迸溅到他手背上,只留下一点转瞬即逝的灼红,皮肤却未起泡,那是常年与烈火打交道留下的、沉默的茧。
他瞥了一眼那本烫金的册子,那是想把火变成官位的册子。
“不认识。”
韩九随手抓起一块没烧的陶坯,用那满是老茧的大拇指指甲,在上面歪歪扭扭地刻了一个“试”字,指甲刮过湿泥,发出“吱嘎”的粘滞声,泥屑簌簌掉落。
然后,当着窑官的面,他将那块陶坯直接扔进了温度最高的窑心。
“这……”窑官惊呼。
烈火吞噬了陶土;窑壁传来低沉的“嗡——”鸣,仿佛整座窑炉在呼吸;片刻后,那块陶坯因受热不均炸裂开来,变成了无数碎片——“砰!”一声闷爆,热浪扑面,灼得人脸颊发紧。
但唯独那个刻着“试”字的部分,因受力奇特,竟在高温下熔化成一滩琉璃状的流质,冷却后紧紧吸附在窑壁上,映着火光,亮得刺眼——那光不晃眼,却沉甸甸地压进瞳孔,像凝固的熔金。
“火不认名,只认手温。”韩九吧嗒了一口旱烟,“这就是真诀。”
京郊村塾,石碑高耸。
那是一块崭新的“问学宗师碑”,裴怀礼三个字被刻在最显眼的顶端,下面洋洋洒洒千余言,尽是歌功颂德。
当夜,裴怀礼带着一把凿子来了。
并没有什么惊心动魄的破坏,只有单调而枯燥的“叮当”声响了一整夜,凿尖啃噬青石,碎屑飞溅,落在他衣襟上,带着石头被敲开时特有的、微苦的土腥气。
第二天,学吏带着人来瞻仰时,全都傻了眼。
碑文没了。
整块石碑被磨得光秃秃的,像是一块无字的白板;唯有底座最不起眼的角落里,歪歪斜斜地留下了两个字——“谁问”。
学吏大怒,正要下令捉拿毁碑贼,却见裴怀礼站在井边,指了指井水。
众人探头望去,只见井壁上的青苔与水痕,在晨光的折射下,竟隐隐绰绰全是那个“问”字的形状,千变万化,无一雷同,水波轻漾,字影随之扭曲、拉长、弥散,又悄然重组,仿佛活物在幽暗深处呼吸。
“若礼需碑立,便不是礼。”裴怀礼看着那些目瞪口呆的人,轻轻摇了摇头;他呼出的白气在清冽晨光里散开,像一句未落地的诘问。
晨雾渐渐散去。
南荒的海岸线上,潮水退得干干净净,沙滩平整得像是一张新造的宣纸。
一个外乡的旅人,偶然在沙砾中拾起了一块陶片。
那陶片很普通,只是裂纹有些古怪;他指尖摩挲裂口,粗粝割手,断面沁着微凉的海水咸涩。
当他举起来对着太阳时,光线穿过裂纹,在他掌心投下了一个模糊的字影,光斑边缘浮动着细小的彩虹晕,掌心皮肤被晒得微微发烫。
“神迹!这是圣物!”旅人激动得浑身发抖,当即就要跪下叩拜,甚至已经在盘算着要为此建一座祭坛,膝盖压进细沙时,沙粒钻进裤管,又痒又凉。
就在这时,五个身影正沿着海岸线缓缓走过。
林昭然背着柴,程知微提着扫帚,柳明漪补着网,韩九和着泥,裴怀礼提着水。
他们像这世间最普通的劳作者,与那激动的旅人擦肩而过,草鞋踏过湿沙,留下浅浅印痕,随即被潮气洇开;扫帚竹枝轻扫地面,带起微尘与盐晶的微光;补网麻线在风里绷紧,发出极细的“嗡”鸣。
没有人回头,没有人停步。
旅人并未注意到他们。
他只是死死盯着手中的陶片。
然而,随着日头的偏移,那个投影在掌心的字迹慢慢变形、拉长,最后彻底消失,只剩下一块灰扑扑的破陶片,阳光斜切过裂纹,再无光影成字,只余陶土本色,粗粝,黯淡,带着海风蚀刻的微孔。
“什么啊……原来只是太阳照的。”
旅人失望地叹了口气,随手将那块刚才还视若珍宝的陶片扔回了海里;陶片划出短促的弧线,“噗通”一声没入水面,涟漪荡开,复归平静。
浪花卷过,陶片沉入海底;沙粒在脚下微微震颤,仿佛有无数个看不见的“问”字,正像植物的根系一样,在泥沙之下无声地蔓延、生长,那震动极轻,却持续不断,像大地在胸腔里缓慢搏动。
身后江流无声,那五道背影渐渐融入了远处的山岚雾气之中。
光带若隐若现,仿佛整片大地,正在缓慢地、无声地呼吸。
林昭然走在最后。
她忽然停下脚步,目光穿过稀疏的防风林,落在不远处的一户农家院落里。
那里并没有私塾,也没有陶片,更没有那本令官府闻风丧胆的《问榜》。
一个正在择菜的村妇,正用沾着菜汁的手指,指着院中的一棵老槐树,对着膝下的稚童轻声说着什么——菜汁微涩,指尖泛绿,槐树皮皲裂如古篆,风过时,叶子沙沙作响,像在翻动一页无字的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