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南府城隍庙,每年三月三有庙会,三天三夜,热闹非凡。卖艺的、算命的、耍猴的、卖大力丸的、拔牙的、剃头的,三教九流,应有尽有。逛庙会的人挤人,鞋踩掉三回都找不着。
这一年庙会,来了个卖大力丸的,姓侯名大壮,自称少林寺俗家弟子,能单掌劈砖,胸口碎大石。他在庙前空地上画了个圈,脱了上衣,露出一身腱子肉——其实那是他头天晚上拿锅底灰和烧酒搓出来的,看着唬人,一摸掉灰。
侯大壮先耍了套拳,虎虎生风。围观叫好。接着劈砖,三块青砖摞一块,一掌下去——碎了。围观的又鼓掌。侯大壮抱拳道:“各位老少爷们,光看不练是假把式,咱来点真的。看见没有——”他拿起一包药丸,黄豆大小,黑不溜秋,“这是少林寺秘制大力丸,吃了能强身健体,有病治病,没病防病。腰疼的吃了腰不疼,腿疼的吃了腿不酸,胃疼的吃了打嗝都带劲。多少钱?不要多,不要少,十文钱一包。您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
还真有人买。一个老汉挤进来,掏出十文钱:“我腰疼三十年,吃了管用不?”侯大壮一拍胸脯:“管用!不管用您回来找我,我退您二十文!”老汉欢天喜地买了三包。
旁边卖馄饨的老陈瞧不过去,舀了勺馄饨汤凑到侯大壮跟前:“来,我尝尝你的大力丸。”侯大壮脸一变:“馄饨汤不行,得就着黄酒。”老陈道:“我这是鸡汤馄饨汤,比黄酒还补。”侯大壮道:“说了不行就不行。你一个卖馄饨的,懂什么大力丸?”老陈道:“我是不懂大力丸,但我懂麦芽糖。你这丸子里掺的麦芽糖,我隔着三步都闻出来了。”围观的人哄的一声笑了。侯大壮脸涨成猪肝色,道:“你胡说!”老陈道:“要不咱当场掰开看看?”侯大壮不掰。围观的人便起哄。侯大壮道:“不买了不买了,收摊!”揣起银子就要跑。
老陈一伸手拽住他:“别跑啊。你卖假药,咱们上衙门说理去。”侯大壮道:“你哪只眼看见我卖假药了?”老陈道:“我两只眼都看见了。我外甥就是开药铺的,你这丸子里有什么,我闻都闻得出来。”侯大壮道:“那你外甥在哪儿?”老陈道:“就在庙后头,姓孙,孙家药铺。要不要我把他叫来?”侯大壮慌了,道:“算了算了,我退钱。”老陈道:“退钱就完了?你刚才说‘不管用退二十文’,现在人家老汉买了三包,你该退六十文。”侯大壮道:“我只收了三十文。”老陈道:“你说了退二十文,就得退二十文。人家买一包,你退二十文;买三包,你退六十文。”侯大壮道:“你这是讹人!”老陈道:“你那是骗人。讹人对骗人,正好。”
围观的齐声叫好。侯大壮没辙,掏出六十文退给老汉。老汉捧着钱,道:“那我腰疼怎么办?”老陈道:“大爷,您腰疼别吃大力丸。您回家拿热水袋敷敷,比吃什么都强。”老汉道:“热水袋我也有,就是不管事。”老陈道:“那您来我摊上吃碗馄饨。我馄饨里搁了胡椒、生姜、紫苏,吃完了浑身冒汗,腰疼能缓大半。”老汉道:“馄饨多少钱一碗?”老陈道:“五文。”老汉道:“那比大力丸便宜。”便跟着老陈吃馄饨去了。
侯大壮灰溜溜地挤出人群。走了没两步,被一个老妇人拦住。老妇人七十来岁,头发花白,拄着根竹棍,眼睛瞎了一只,另一只眯缝着。她拦住侯大壮道:“小伙子,你刚才卖大力丸?”侯大壮道:“大娘,我不卖了。”老妇人道:“不卖了你手里拿的是什么?”侯大壮低头一看,手里还攥着两包没卖出去的,忙往袖子里塞。老妇人道:“别塞了,我闻见了。”侯大壮道:“大娘,您也闻出来了?”老妇人道:“我闻出你身上除了麦芽糖,还有一股味儿。”侯大壮道:“什么味儿?”老妇人道:“冷汗味儿。你刚才被那个卖馄饨的吓出一身冷汗。”
侯大壮苦着脸道:“大娘,您就别拿我开心了。”老妇人道:“谁拿你开心?我是来买大力丸的。”侯大壮眼睛一亮:“您真要买?”老妇人道:“我老头子在城隍庙里当庙祝,今年七十了,腿脚不利索。你这大力丸要真管用,我买两包给他吃。”侯大壮道:“管用管用,不管用您回来找我。”老妇人道:“你刚才跟那个卖馄饨的也是这么说的。”侯大壮道:“大娘,我跟您说实话。这大力丸里主要是麦芽糖,掺了点甘草粉和陈皮粉,吃不死人,也治不了病。您要真想给大爷补身子,不如买两斤羊肉回去炖汤,搁点当归黄芪,比什么都强。”老妇人道:“你倒实诚。”侯大壮道:“刚才那个卖馄饨的把我骂醒了。我爹也是卖药的,卖了一辈子假药,最后自己得了病,吃什么药都不管用。临死前跟我说:‘儿啊,卖假药折寿。’我那时不懂,现在懂了。”
老妇人道:“懂了就好。那你还卖大力丸?”侯大壮道:“不卖了。我把这几十包全扔庙后头粪坑里去。”老妇人道:“别扔。你把它掰碎了喂鸡,鸡吃了不打鸣,正好给庙里省粮食。”侯大壮道:“大娘您真逗。”老妇人道:“我不逗。你既然知道错了,我帮你找个正经活干。城隍庙后头有个空铺面,租给你卖羊肉汤。我老头子的侄子养羊,肉便宜卖你。你手艺怎么样?”侯大壮道:“我炖羊肉是一绝。我娘就是卖羊肉汤的,我从小喝到大。”老妇人道:“那就这么定了。三月三庙会还没完,你明天就开张。招牌写‘侯记羊肉汤’,别写大力丸。”
侯大壮扑通跪下磕头:“大娘,您是我亲娘!”老妇人道:“别磕了,我受不起。你叫我一声赵婆婆就行。我老头子姓赵,在庙里敲了四十年钟。”
第二天,侯大壮把剩下的几十包大力丸全掰碎了喂鸡。那几只鸡吃了之后,第二天果然不打鸣了。老陈的馄饨摊旁边多了个羊肉汤摊,侯大壮掌勺,老陈帮着招呼客人。老陈道:“侯大壮,你昨天骂我馄饨汤不行,今天咱俩成邻居了。”侯大壮道:“陈哥,昨天是我不对。今天我请你喝羊肉汤,管够。”老陈道:“管够不行,你得管我一辈子。我馄饨摊旁边多个羊肉摊,客人吃完馄饨喝羊汤,喝完羊汤吃馄饨,咱俩都赚钱。”侯大壮道:“中!”
赵婆婆的老头子赵庙祝,喝了侯大壮炖的羊肉汤,腿脚当真利索了不少,每天能绕着庙转三圈。赵庙祝对侯大壮道:“你这羊肉汤里搁了什么?我喝了浑身热乎。”侯大壮道:“当归、黄芪、生姜、胡椒,再加一块陈皮。”赵庙祝道:“这是药方啊。”侯大壮道:“我娘的方子。我娘说,羊肉汤不算药,可喝对了,比药管用。”赵庙祝道:“你娘是个明白人。”侯大壮道:“明白了一辈子,穷了一辈子。”赵庙祝道:“穷不怕,明白就行。”
后来侯大壮的羊肉汤在济南府出了名。不为别的,就为他每天开张前,先把头一碗汤端到城隍庙大殿上,供城隍爷。有人问他:“城隍爷喝你的汤?”侯大壮道:“城隍爷喝不喝我不知道,反正赵婆婆说城隍爷爱喝羊肉汤。”赵庙祝在旁咳嗽一声:“我没说过。”侯大壮道:“那就是城隍奶奶爱喝。”赵庙祝又咳嗽一声。侯大壮道:“反正我供了,喝不喝是他们的事。”
那年冬天,济南府又冷又旱,城里城外冻死不少人。侯大壮支了口大锅在庙门口,每天熬一锅羊肉汤,穷人来了随便喝。有人道:“侯老板,你这是赔本买卖。”侯大壮道:“我娘说了,开饭馆的,宁可自己亏,别让客人饿。再说了,我亏不了。你们喝完汤,觉得好,下回还来。下回带朋友来。朋友再带朋友来。我这叫‘先亏后赚’。”问的人道:“要是赚不回来呢?”侯大壮道:“赚不回来就赚不回来。我卖大力丸那会儿倒是赚了,可赚得心里发虚。现在卖羊肉汤,晚上睡得着觉。”
赵婆婆听说了,拄着竹棍来喝汤。喝完了,道:“侯大壮,你这汤比我老头子炖得好。”侯大壮道:“赵婆婆,您当初怎么一眼就看出我能改好?”赵婆婆道:“我看不出来。我就是闻着你的汗味儿不对。”侯大壮道:“汗味儿还能闻出好坏?”赵婆婆道:“能。心虚的人出汗,是凉的;心实的人出汗,是热的。你那天卖大力丸,出的汗是凉的。后来你说要把大力丸扔粪坑,出的汗是热的。我就知道了,这人还能救。”
侯大壮愣了半天,道:“赵婆婆,您这鼻子比狗还灵。”赵婆婆道:“废话。我瞎了一只眼,另一只也快瞎了,再不把鼻子练灵点,怎么活?”
跋曰:庙会这东西,三教九流,鱼龙混杂。有卖真药的,有卖假药的;有真把式,有假把式。但说到底,人心里都有一杆秤。侯大壮卖假药,老陈揭穿他,赵婆婆点醒他。三个人一台戏,唱的是人间烟火。老陈不买大力丸,但他买馄饨;赵婆婆不揭穿大力丸,但她给侯大壮指了条正路。各人有各人的管法,各人有各人的善法。管得宽了,人嫌你烦;管得窄了,人掉坑里你够不着。老陈管了一寸,赵婆婆管了一尺,侯大壮自己走了一丈。一丈走完,回头一看,馄饨摊还在旁边,赵婆婆还拄着竹棍在庙门口晒太阳。这就是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