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姓张,排行老四,街坊叫我张四。我是个厨子,在济南府芙蓉街开了间小馆子,卖把子肉和米饭。铺面不大,四张桌子,灶台就支在门口,客人来了现炒现吃。我掌勺,我老婆收钱,我闺女端菜。一家三口,日子过得紧巴,倒也热乎。
我有个毛病——爱在灶台上画小人。每回炒完菜,锅底留着一层油灰,我拿手指头一抹,就在灶王爷神像旁边的白墙上画开了。画个倒骑驴的张果老,画个打瞌睡的吕洞宾,画个偷吃桃的东方朔。画完了,灶王爷的神像还在那儿端端正正坐着,黑脸长须,像个受气的教书先生。
我老婆骂我:“你画这些有什么用?灶王爷看着呢,不怕他老人家上天告你一状?”我说:“灶王爷要告状早告了。我天天在他老人家眼皮底下偷吃回锅肉,他也没告过。”我老婆气得直翻白眼。
那年腊月二十三,送灶王爷上天的日子。按规矩,我得给灶王爷供糖瓜,粘住他的嘴,让他上天只说好话不说坏话。我摆上糖瓜,烧了三炷香,磕了三个头,嘴里念念有词:“灶王爷您老人家上天见玉帝,就说张四这一年没做亏心事,就是嘴馋,多吃了两斤猪头肉,您多包涵。”
我磕完头,一抬头,灶王爷的神像动了。
那神像不过巴掌大,纸画的,熏得发黄。我亲眼看见画上的灶王爷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从画里走了出来,站在灶台上,揉了揉脖子,说:“张四,你这把子肉炖得太烂了,我咬都咬不动。”
我吓得往后一退,撞翻了面缸,白面撒了一地。我老婆跑过来看,我一指灶台:“灶王爷显灵了!”我老婆看了半天:“哪呢?那画不是好好挂着吗?”我回头一看,神像端端正正贴在墙上,纹丝没动。可我刚才明明看见……
“你喝多了。”我老婆拎着我耳朵把我拖走了。
第二天,腊月二十四,灶王爷“上天”去了。按规矩,他上天汇报工作,七天之后,大年三十晚上才回来。这七天里,灶台上空着,没有神像,家里百无禁忌。我乐得自在,连吃了三天猪头肉,吃到拉肚子。
腊月二十七晚上,我正在灶台前熬药——拉肚子拉的——忽听灶台底下有动静。我低头一看,一个黑脸老头从灶膛里钻出来,满头满脸的灰,咳嗽着说:“张四,给我口水喝。”
这回我没看错。灶王爷,真显灵了,而且是从灶膛里爬出来的,跟个掏烟囱的似的。
“您……您不是上天了吗?”
“上什么天!”灶王爷一屁股坐在灶台上,拍着大腿骂,“玉帝那老儿,听我汇报工作,听了三句就睡着了。我辛辛苦苦写了一个月的述职报告,他连看都没看,说‘知道了,明年接着干’。我气不过,跟他吵了两句。你猜怎么着?他罚我提前回来,让我在灶膛里蹲三天,反省。”
“为啥让您蹲灶膛?”
“说我态度不好。我态度怎么不好了?我说‘玉帝您老人家天庭的御厨做菜太难吃,不如人间张四的猪头肉’。他说我讽刺天庭,罚我蹲灶膛。”
我哭笑不得,给他倒了碗水。灶王爷咕咚咕咚喝完,抹了把嘴,道:“张四,你给我做碗把子肉。我在天庭吃了七天素,嘴里淡出鸟来。”
“您不是神仙吗?怎么还吃肉?”
“我是灶王爷,又不是和尚。灶王爷管的就是人间烟火,有烟火就有肉。我在你家吃了十年的供品,你哪回供过素的?都是猪头肉、红烧鱼、大肘子。我吃习惯了。”
我给灶王爷做了一碗把子肉。他端着碗蹲在灶台上,吃得满嘴流油。吃完了一抹嘴,道:“张四,你这手艺,在人间可惜了。跟我上天吧,去天庭开个分号。”
“我不去。我老婆孩子在这儿呢。”
“带上。”
“带不上。我闺女还得念书呢。”
灶王爷叹了口气,道:“也是。天庭的学堂,不收凡间学生。”他跳下灶台,在灶膛里摸索了一阵,摸出个小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撮黑灰。
“这是灶心土,七年的灶膛土,最辟邪。你留着,往后遇到邪门歪道的事,撒一把。”他把布包塞给我,又钻回灶膛里,“我再蹲两天,腊月三十晚上正式上任。到时候你把神像重新挂上,供碗热的把子肉,就算接灶了。”
大年三十晚上,我供了一碗把子肉,挂上了新请的灶王爷神像。神像端端正正,黑脸长须,像个受气的教书先生。我磕了三个头,道:“灶王爷,往后您少说话,多吃饭。玉帝那边,糊弄糊弄得了。”
神像没动。但我听见灶膛里传出一声极轻的“嗯”。
后来我这小馆子出了名。不为别的,就为我家灶王爷“显灵”的事。街坊都说张四家的灶王爷会说话,还爱吃把子肉。有人专门跑来,点一碗把子肉,供在灶王爷像前,然后自己吃了,说“替灶王爷尝尝咸淡”。我老婆骂我瞎传谣言,我说:“我传什么谣言了?我说的是实话。”
再后来,济南府闹瘟疫。街面上死了不少人,家家户户闭门不出。我那小馆子也关了张,一家人缩在家里,不敢出门。眼看米缸见底,我愁得睡不着。
一天夜里,我又听见灶膛里有动静。灶王爷爬出来,这回穿得整整齐齐,官袍乌纱,手里还拿了道圣旨。
“张四,玉帝让我给你传话。”
“什么话?”
“你每天晚上偷偷给街坊送粥的事,玉帝知道了。”
我一愣。我确实每天晚上熬一锅粥,趁天黑放在街坊门口。这事我连我老婆都没告诉。
“玉帝说,人间有善人,天庭不能不管。这瘟疫是天庭放的——人间作恶太多,玉帝发了怒,放瘟神下来收人。但你张四一家,不在收的名单里。玉帝还说,你要是愿意,可以多熬几锅粥,救一个算一个。”
“熬粥的米呢?”
“灶王爷给你变。”灶王爷一指米缸,缸里忽然满了。
我从那天起,每天晚上熬三锅粥,偷偷放在街坊门口。瘟疫闹了两个月,芙蓉街死了十几个人,但东头巷子那一片,一个没死。活下来的人不知道是谁送的粥,只知道每天门口多一锅热粥。
瘟疫过了之后,我小馆子重新开张。街坊们来吃饭,都说:“张四,你这馆子有灵气,吃了你家饭,瘟疫不沾身。”我笑笑不说话。
只有我闺女知道。她有天半夜起来撒尿,看见她爹蹲在灶台前跟一个黑脸老头聊天,老头正捧着一碗把子肉啃。她揉揉眼,老头不见了,就剩她爹一个人在灶台前自言自语。
“爹,你跟谁说话呢?”
“跟灶王爷。”
“灶王爷长什么样?”
“黑脸,长胡子,跟你爹差不多。”
“那不就是你照镜子吗?”
我笑出了声,道:“差不多。”
灶王爷在画里哼了一声。我听见了,我闺女没听见。
(全文完)
跋曰:灶王爷这东西,信则有,不信则无。我小时候,姥姥家灶台上供着灶王爷。姥姥每天做饭前先给灶王爷盛一碗,说“灶王爷先吃”。我问姥姥,灶王爷真吃吗?姥姥说,你心诚他就吃,心不诚他就不吃。后来姥姥走了,灶台拆了,灶王爷的像也没了。但我想,灶王爷可能还在。不在灶台上,在人心里。人心里有灶,灶里就有火;火里有饭,饭里有情。情到深处,神就来了。
张四是个厨子,他不拜佛,不念经,就天天给灶王爷做把子肉。灶王爷也不保佑他升官发财,就蹲在灶台上跟他一块吃肉。一人一神,就这么处了十几年。瘟疫来了,灶王爷偷摸帮张四救人;张四呢,熬粥就熬粥,从不声张。两个人都不说“我在行善”,两个人都在行善。这就叫“灶王爷显灵”——灵不在法术,灵在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