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渊行至公主案前，取过玉壶倾斟三杯佳酿。
酒液落盏叮咚作响，浮起细碎绵密的酒沫。
他抬手举首，笑道：“承蒙公主设宴雅聚，臣迟到了，先前有言自罚三杯，恰逢良辰吉日，便以小诗几句聊祝安好。首杯敬祝，瑶阶春暖沐芳辰，一世安然无俗尘。岁岁风清相伴久，常携喜乐伴晨昏。”
话音落，他一饮而尽，复又添酒：“第二杯，玉堂佳日启芳筵，云敛风和景自全。福伴流年添顺遂，四时安稳享安然。”
待到斟满第三杯，秦渊手臂微抬，酒杯凌空高举道：“华岁今朝聚雅堂，繁花绕席溢清香，平生自在随心往，福寿绵长岁月康。”
渔阳公主眼波骤然一亮，当即唤来身侧执笔文士，将三首祝诗悉数誊录在册，随即端起面前玉杯一饮回敬。
“论情理原该由我自罚三杯赔罪，先前不知李先生和国师相识，才放任恒弟肆意出言冒犯，还望国师宽宏大量，莫同小辈稚拙之举计较。”
秦渊笑道：“公主既已出言求情，臣自当领情，今日这场争执就此揭过。往后倘若再起纷争，便是他二人私怨，臣不再插手。”
一旁落座的姜凌岳细细品咂这番说辞，眼含玩味斜睨秦渊。
寥寥数语看似作罢，实则别有玄机，摆明了不会轻易放过恒弟，这秦渊不好惹人尽皆知，所谓睚眦必报，说的就是他。
姜之恒初入长安，无端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往后的日子定然难挨。
渔阳公主心生好奇，顺势发问：“你缘何与李先生结识？”
秦渊轻放手中空盏，缓声道：“太白胸中自有万千丘壑，挥毫落笔便能撼动风云，偌大朝野，能与之相较者屈指可数。往日行路偶遇于市井风尘，一番畅谈便引为平生知己。此人身负绝世文才，偏偏被世家门第之见桎梏，方才在席上无故受众人讥讽折辱，委实令人惋惜。”
姜逸尘面露惊愕，脱口问道：“何以评断，能和你不相上下？”
秦渊看了一眼窗外的明月，悠悠道：“倘若凡尘之内真存诗仙，便是太白这般人物。”
姜凌岳眉心微蹙，他想不明白秦渊葫芦里卖的什么酒，打的又是什么算盘。
这李白出身商贾之家，不过一落魄布衣，纵然诗作出众，又怎配得他这般盛赞，难不成秦渊另有所谋，有意借提拔此人？
渔阳公主听罢再不迟疑，立刻吩咐身侧侍役：“快去寻回李先生，请他重回宴席落座，先前席间多有怠慢，我亲自备酒赔礼。”
立于偏隅角落的姜之恒颓坐凳上，头埋得极低，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边李白还在纳闷呢，今天的一切都有些莫名其妙，先是碰见了一个年轻人，说自己的家事经历，如数家珍，再就是碰见了这个纨绔子弟，将自己这一阵羞辱，而今这干谒的心思也没了，只想早日回到客栈，躺在床上好好消化一下才好。
内侍出来没有找到人，只能回去禀告。
秦渊笑道：“不必管他了，他今日经历颇多，想必也累了，今日的主角是公主，咱们只管高乐便是。”
……
此话一出，气氛缓缓的热烈起来。
酒过三巡又三巡，不知不觉间，已经过了亥时初，宾客早就在宵禁前离开，留下的都是些宗室子，秦渊自然也留了下来。
渔阳面色酡红，倚靠在侍女身上，时不时的打着哈欠。
“也不早了，赶紧去歇息吧。”姜凌岳提醒道。
“二位兄长，还有国师，最近长安不太平，乱哄哄的，天黑路不好走，今日便在府上歇息吧，明日一早再离开。”
姜凌岳笑道：“妹妹，我离了自己的床，睡不着觉，先告辞了。”
姜逸尘也告辞道：“我也不叨扰了，早日休息。”
二人都走了，秦渊自然也没有留下的道理，当即也准备告辞。
渔阳看着他俊逸的脸庞，美酒迷醉之下，旖旎之感似是杂草般在心头上疯长。
她鬼使神差的拉住秦渊的长袖，嫣然一笑道：“国师，最近总觉得神思昏沉，平日里走路也提不起什么精神，听说你也懂医术，可否帮忙看看。”
秦渊应承了一声，回过身便准备把脉。
渔阳面色又添了几分红晕，垂眸道：“等下可好，你看……这里狼藉一片，不如咱们去西阁，你等我片刻，我去沐浴更衣再过来，如何？”
秦渊刚想说不用这么麻烦，诊个脉就行，结果话还没说出口，渔阳就已经走远了。
秦渊心想，真够麻烦的，诊个脉而已，还得沐浴更衣。
他立在西阁檐下，静待片刻。
公主府中夜寂无声，四下仆从早已尽数退远，整座阁楼只听见隐隐约约的风声。
不多时，内室垂着的素纱软帘被轻轻掀开。
渔阳缓步而出。
方才宴上的华服珠翠已然尽数褪去，一身装束极为简约。
外层是一袭轻薄通透的黑纱长衫，质地绵软如云，垂落的衣料堪堪遮至膝下，无风自扬。
内里仅着一方素黑绸布肚兜，贴合身形曲线。
黑纱朦胧覆身，勾勒出匀称窈窕的体态，修长双腿隐在薄纱之下，光影流转间若隐若现，添了几分慵懒迷离的韵致。
她刚经沐浴，肌肤莹润白皙，还带着未散的温润水汽，鬓边湿发微垂，未施粉黛的面庞依旧明艳动人。
方才酒意未消，眼尾染着淡淡的绯色，眸光潋滟流转，多了几分缱绻柔媚。
渔阳行至秦渊身前三尺处站定，语声温软道：“久等了。”
夜风掠过黑纱衣袂，轻轻漾开一层薄影，身姿绰约，风月难及。
秦渊神色始终淡然，颔首道：“公主客气，既已更衣，便请伸手诊脉。”
渔阳依言抬手，皓腕纤白细腻，肌肤莹洁如玉，静静递至秦渊身前。
秦渊伸出手，轻搭在她腕间寸关尺三处，屏气静心，细细体察脉象。
渔阳的脉象平和规整，起落从容，脏腑气血皆无虚损瘀滞之象，无亏虚之症，无隐疾隐患。
唯有脉息微微偏燥，带着一缕浮热，是体内郁火内生、燥气郁结的寻常征象。
不过是连日宴饮频繁、心绪郁结、酒气积郁在内，生出些许燥热上火的小恙，根本无需汤药调理，只需静养调息、清淡饮食便可自行消解。
片刻之后，秦渊收了手势，笑道：“公主脉象平稳，身子并无大碍。只是体内略有郁火燥气，属寻常上火之症。近日少饮醇酒、安闲静养，几日便可自行平复，无需服药诊治。”
渔阳闻言，唇角噙起一抹浅浅笑意，眼底柔波更盛。
她本就心知自己无病无灾，所谓神思昏沉、周身乏力，不过是借故留人的说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