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昭棠不屑一笑道：“拟国书？那岂不是太给他们颜面了，事情很简单，若奉诏一切都好说，若不奉诏，便兴王师雷霆征讨，直接废其社稷，荡平其国！”
纪羡拱手应喏道：“若陛下有伐边之念，臣愿再次领兵出征。”
姜昭棠笑道：“自有用到纪帅的时候，莫急莫急，尽管回去将养身体。”
.........
纪羡退下殿去。
乾元殿内转瞬敛去和缓气氛，姜昭棠面色陡沉，抬手将案上奏折尽数扫落在地，声中满是震怒：“世间总有这般凶徒妖孽，蓄意祸乱朝纲、动摇国本！这群小人以为躲在暗处，朕就拿他们没办法，去，速传秦渊觐见！”
滕内侍帮他捋着背说道：“陛下，您忘了，国师正在闭关研制大杀器，前几日宴会上就跟您说了。”
姜昭棠蓦地反应过来，继而叹气道：“既然正忙正事，那便不必打扰他了，传裴令公与韦相，李相。”
“喏。”
秦渊正在想办法做一台机床，手工锻打打磨效率太低，枪身枪管的圆度，壁厚难以做到统一，造出的枪械射程与准头参差不齐，批量列装更是无从谈起。
首先就是精加工枪管。旧式铁管内壁粗糙，火药燃烧时阻力大，还容易因受力不均出现炸膛，唯有依靠机械旋削，才能让管壁光滑规整、尺寸分毫不差。
动力来源又从何而来？
如今没有蒸汽与电力，只能借水力或是畜力驱动转轴，这点其实还听困难的，首先就要做一个水力控制的装置，做这种装置又是一桩难题。
再就是材料方面，机床的主轴，刀架要承受反复摩擦与震动，普通熟铁不堪久用，必须掺入精钢熔炼锻造，保证硬度与韧性。
刀具的形制也要适配，粗刀用来剔除管壁多余铁料，细刀负责抛光修形，每一种刃口角度都要反复试错。
等枪管成型后，枪托、击发机构、药池的配件，同样需要机床辅助规整裁切。若是机床能稳定运转，不止枪管，整套枪具的零件都能标准化制作，日后修补更换也方便。
越想越难，当下只能先画出简易的结构图样，拆分出传动、切削、固定几个模块，一步步打磨零件，组装调试。
这样的实验需要一次又一次的试错，庞大的实验成本损耗，若没有殷实的家底，还真撑不住这样的吞金兽。
纪翎在一旁帮忙做记录，也帮忙打下手，偌大的工坊只有他们二人，得亏都是习武之人，不然这些大铁块还真不一定搬的动。
莫姊姝便在工坊外面守着，甚至让墨家的小子们凭空起了一座小阁楼，纪翎每日送出来的实验废稿都由他统一销毁。
崔伽罗则给师徒二人送饭食，每日陪着师姐聊会儿天，看看杂书，叶楚然也搬了过来，因为秦渊不想错过自己孩子生长的过程。
转眼就是三个月过去，莫姊姝拉着小泥人一样秦弋舟的衣领，一边教训一边给他脱衣服。
“不要娘亲！我要找爹爹！”舟儿委屈道。
莫姊姝柳眉倒竖道：“那你得先挨了揍再说！”
崔伽罗从阁楼里出来，笑道：“这又咋了，怎么弄得像小泥猴子一样。”
“这臭小子把泥巴往先生身上丢，我今天非把他屁股打烂不可。”
舟儿看到二娘就像看到了救星一般，挣脱开娘亲的手，也不顾自己一身泥巴，直接躲到了二娘身后。
“先生说天圆地方，这是不对的，我纠正他，他还说我强词夺理，我不喜欢这个先生！”
崔伽罗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弯起眉眼，伸手替舟儿拂去肩头沾着的泥点，温声问道：“哦？你倒是说说，为何觉得先生讲得不对？”
舟儿从她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圆溜溜的眼睛透着委屈，小胸脯微微挺起，一本正经地开口：“爹爹说过我们生活在一个圆球上面，孩儿觉得是对的，若用铜盆盛水，又取了薄圆木片浮在水面。木片行至盆边便会倾斜，若是大地真的方方正正，万物又怎会有这般弧度变化？还有夜里观星，星辰轮转绕着天穹中心，排布轨迹也绝非平地能解释。”
这番话条理分明，崔伽罗听得连连点头，眼底满是赞许：“本来就没错。”
莫姊姝站在一旁，怒气早已消了大半，无奈地摇了摇头：“就数你鬼点子多，课堂之上当众顶撞先生，还拿泥巴嬉闹，成何体统，往后你又该如何去弘文馆听课。”
舟儿耷拉下脑袋，却依旧小声辩解：“我只是想把实情说出来，并非有意捣乱，孟先生死守旧论，不肯听我细说，我一时着急才失了分寸。”
“虽有道理，行事却莽撞了。”崔伽罗轻拍他的手背，柔声道，“舟儿的爹爹是大华最聪明的人，他说的一定没有崔，但你也应该知道一个道理，并不是所有人都像咱们家一样有见识，世人固守流传已久的说法，一时难以接受新见解本是常事。你有心辨明正误，大可换个时机好好论说，何苦当堂闹得难堪？”
舟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眼珠一转，又生出主意：“那我去找爹爹，他见识广博，定能帮我把道理讲明白，到时候再去和先生分说。”说罢便挣开身，迈着小短腿就往工坊方向跑，一身泥渍随着跑动晃荡。
莫姊姝望着他飞奔的背影，苦笑着叹气：“这孩子，脑子转得比谁都快，性子跳脱，日后怕是有的操心了，不像安儿乖巧懂事，遇见了疑惑也不会冲动，都是第一时间跟自己爹爹询问解惑，他倒好，一个不顺意，直接往先生身上丢泥巴。”
崔伽罗笑意浅浅：“聪慧本是好事，稍加引导便是难得的见识。再说有阿闵在旁点拨，想来不会让他走上歪路，我倒是觉得安儿性格有些太沉稳，少儿少儿，闹一些才好。”
两人闲谈几句，目光也一同望向工坊的方向。
工坊之内，铁器碰撞的轻响断断续续传出，秦渊依旧埋首在机床构件与图纸之间，外界的嬉闹纷扰，丝毫没能扰了他潜心钻研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