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渊晚上仔细洗过手，换了身麻布衣服，和纪翎上桌吃饭。
“师父，水驱动再加两组叶片才稳定，不然用力不匀的问题还是会出现。”
秦渊给他夹了个鸡腿，说道：“先吃饭，明日再说。”
莫姊姝无奈道：“快管管你儿子吧，今日拿泥巴丢先生，若不是阿铁早早的将他抱出来，非得受戒尺不可。”
秦渊睁大眼睛，不解道：“舟儿？”
舟儿快要把脸埋到米饭碗里，时不时的抬眼看父亲。
“知道羞愧，这便说明不是什么大问题，说说看，怎么回事。”
“舟儿不想再去弘文馆了，那里的先生只会讲一些大道理，舟儿指正他，他还说我强词夺理。”
舟儿今年三岁半，快四岁的孩子，也是弘文馆蒙学班最小的孩子，旁人在他这个年纪，还依偎在娘亲怀里吃奶呢，他和旁人不同，早已经开始思考身边遇见的人和事情。
“舟儿可知道和而不同的道理？”
“不知道。”
“你要和他们接受同样的教育，这样才不会显得你像异类，不会显得你鹤立鸡群，最后人人排挤你，这群老夫子的东西，学一下便可，最终还是以家里的学问为主。”
舟儿抬起小脑袋，乌溜溜的眸子望着秦渊，似懂非懂地眨了眨。
秦渊微笑道：“旁人讲的道理，未必全然无用。你心里有不一样的看法，大可藏在心底，不必当众直言辩驳。同在一处求学，顺着旁人的节奏行事，能省去不少纷扰。”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与人相处，不必事事争出高下，接纳彼此的不同，守好自己认为对的道理，这便是和而不同。往后再遇分歧，试着沉下心来倾听，不必动辄直言顶撞，更不可拿外物打闹泄愤。”
舟儿抿了抿唇，低头看向碗中米饭，沉默片刻后轻轻点头：“孩儿记下了。明日我便照常去学堂，不再闹脾气。”
“这才懂事。”秦渊眼中泛起暖意，又给孩子添了一筷糖醋排骨，谆谆道，“多吃些肉，少吃些小零食，不然将来会长不高的。”
莫姊姝见状，终是舒了口气，笑着开口：“总算听进劝了，往后在馆中安分些，莫再让家里操心。”
“对了，安儿呢。”秦渊扫了一圈，没看到。
崔伽罗往口里塞了块儿口水鸡，鼓着腮帮子道：“去谢山长那学礼去了，明日皇后娘娘召见，说是要和侄儿亲近亲近。”
秦渊给她擦了擦嘴，无奈道：“这样小的孩子，别整天拘束着，该玩玩，该闹闹，不然长大了教成个老夫子，没什么趣味可言。”
“我也这么觉得，但安儿就不喜欢玩闹，让他去也不去呢，平日安安静静的躲在藏书阁里看书，性格安静极了。”
秦渊叹了口气道：“虽然年纪小看不大出来，但也不至于这么安静。”
舟儿放下手中碗筷，歪着脑袋开口：“安弟也不是全然不玩耍的，只是旁人爱闹的玩意儿，他都瞧不上。”
众人闻言都看向他，等着听下文。舟儿掰着指头细数起来：“他不爱追跑打闹，也不玩弹珠、布偶这些小物件。平日里闲下来，最爱蹲在庭院石阶旁，看地上蚂蚁列队往来，一看便是许久。”
崔伽罗有些讶异：“竟是喜欢看虫蚁？”
“不止呢。”舟儿接着说道，“他还爱捡些形状别致的石子、干枯的花叶，摆在石案上摆弄，像是在排布什么图案。偶尔也会寻来细竹枝，照着书中模样描摹花草山川，安安静静一坐就是大半天。”
秦渊闻言，眼底了然几分，轻声叹道：“原来如此，他的乐趣，本就和寻常孩童不同。”
“还有呢。”舟儿又补充道，“若是寻到旧书卷、残破的字画，安弟便会欢喜不已，捧着反复翻看。有时还会拉着府里的管事，询问庭院花木的名目、四时生长的规律。”
“还有这喜好呢？”秦渊诧异道。
“安弟不与旁人说，但却是瞒不住我这个兄长的，平日里若抓到什么稀奇的虫豸，送给安弟，他能开心半天呢。”
崔伽罗叹息一声，无奈道：“这可如何是好？”
秦渊认真解释道：“这也是个不错的喜好啊，鬼谷先辈曾言，研究世间万物的肌理和规律，这需要极其聪慧的人才能有所成就，一般人做不来这些，若说鬼谷学派中最要紧的学问，便是格物之学，往后好好引导，便能走出属于自己的天地。”
崔伽罗斜睨了他一眼道：“莫要哄人了。”
秦渊笑道：“我何曾哄过你啊，从前，乡间有个孩童，自小不爱嬉闹，整日蹲在田埂边观察草木虫鱼，还常把各色植株、小虫分门别类记录。旁人都觉得他孤僻古怪，可他始终守着这份兴致长大。后来他熟识水土物性、虫豸习性，既能辨识草药、培育作物，还能凭借所知规避虫害疫病，一方乡里都离不开他，反倒成了受人敬重的能人。”
舟儿听得目不转睛，连手中碗筷都忘了动。
秦渊收回目光，看向众人继续道：“安儿爱观虫蚁、摆弄花叶、探究草木规律，便是在慢慢摸清世间万物的门道。这份耐心与观察力，寻常孩子很难拥有。如今不必刻意扭转他的性子，也不用强迫他去追逐旁人的玩乐方式。只需顺势加以指引，教他识典籍、辨品类、悟肌理，把这份兴致打变成实打实的学识。”
“长此以往，他能通晓草木药理、辨识山川风物，乃至摸清虫兽习性，无论是钻研医道、农术，还是涉猎格物之学，都能占得先机。这可比一时的嬉闹玩乐更有用处。”
崔伽罗眉头舒展，轻声道：“在我们看来却是有些不务正业呢。”
“这么小的年纪，能看出些什么？再说了，孩童天性本就各异，不必用同一个模子去框住。让他顺着心意去看、去学、去探寻，这份独有的喜好，终会成为他立身的本事。”
舟儿连忙接话：“那我以后多陪着安弟一起，帮他寻有意思的物件儿！”
“行了行了，吃饭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