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往滑州赶，还差三十里地界，路边忽然撞着一大片密林子，搁黄河平原上属实稀有，也显得有点怪异。
古代的士绅大户，一年到头烧柴便是个无底洞，取暖做饭、修屋造器样样离不了木头，底下百姓跟着到处砍，平川野地能剩下连片树林才怪。
而且滑州地处黄河冲积平原，并没有天然山地，原生林木本就稀少，黄河水患反复冲刷，更难留存成片林木。
“这倒是稀罕。”秦渊看着郁郁葱葱望不到边际的山林说道。
“难不成滑州不用柴？”
“臣也不清楚。”秦渊摇了摇头，须臾，又笑道，“不过，这大概是滑州没有闹过水灾的原因，这些山林将土壤牢牢的固定住了。”
正当姜御霄调整队形，下令进林荫小道的时候，从不远处草丛里出来一个佝偻老头，他招手道：“官爷慢行！这鬼林进不得呦！”
秦渊嗤笑一声，扭头看向别处。
“鬼林？”姜御霄在马上俯身问道，“何谓鬼林，又为何进不得，烦请老丈指点一二。”
“这位将军，您这一路行来，可见哪出有如此浓茂的林地。”
“未曾。”
老丈面色焦急，拱手作揖道：“这便是了，此处林地之所以无人敢动，是因为处处透着邪性，砍这里一棵树，门户中便要拿一条命来抵，这里的每棵树都附着阴邪，专挑送柴人夺舍换命呢。”
“这么邪性？”姜御霄皱了皱眉。
老丈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道：“不光如此啊，传闻，这鬼林连接着阴曹地府，日头稍弱一些，鬼差便四处巡视，只要遇见肉体凡胎，便直接锁拿，夺去魂魄去往到阴司呢，所以，只要进入到这片丛林之中的人，无人能囫囵个儿走出来呢。”
姜御霄听了，面色凝重，又问道：“既如此说，吾等只能绕路而行了？”
“官人通情达理，听得进小老儿的话，这鬼林的确走不得，您可以走水路，也可以往北绕个远路。”
秦渊冷笑一声，耐人寻味的看着老人，挑眉道：“你这靴子，看着虽普通破旧，但明显是刻意做旧，这丝线都是人为扯坏，再说，其外包质地来源于苏州的文锦纱，此布价值不菲，六两银可购一尺，你一个送柴人，买的起这个？”
老丈面色稍有不自然，不自禁的垂下头，拱手道：“回官爷的话，小老儿自是买不起这靴子的，这是前些日子在林边捡的。”
秦渊直接下马，直接拿起老头的手，啧啧道：“送柴人……手上连个摩茧都没有？”
老丈慌乱的抽出自己的手，正待解释的时候，一股杀机从一旁升然而起。
秦渊将匕首贴在老丈的皮肉上，玩味的看着他。
老丈轻笑一声，呼吸长短均匀沉稳，垂落的肩线悄然放平，不再有佝偻疲态。
姜御霄自然看出了不对劲，眸光微敛，抬手压住身后欲动的亲兵，默然静观。
老者很快重新垂下眉眼，恭敬道：“官爷多疑了，小老儿身子孱弱，做不得重活，手上无茧也是寻常。这靴子真是林边捡拾，山野之人，哪能分辨什么料子贵贱。”
秦渊垂眸看着他，语气平淡无波：“还非得让我戳破你？本座就纳了闷了，送信就送信，还非得布这些迷魂阵，浪费时间。”
老丈不慌不忙作了一揖，笑道：“难不成有误会之处，小老儿不知您说的什么意思。”
秦渊侧身看了眼田径小路，说道：“其一，你说此地是鬼林，乡民避之不及，不敢靠近。但这外围的地界泥土平实，落叶分层规整，没有常年荒芜的杂乱荒秽。荒野凶地，草木肆意丛生，必然狼藉芜杂。这片林子，却是常年有人规整维护的样貌。
老者下颌微紧，点了点头。
“其二。”
“滑州临河，风沙大，地气燥。本地乡民无论年岁，皮肤必被河风粗砺。”
秦渊目光落于他领口露出来的一截皮肉。
尘土可以伪装老痕，可肌理骗不了人。那片皮肉平整细密，无干裂糙纹，无常年日晒风吹的旧迹，绝非久居滩涂荒野之人该有的状态。
“其三，这才是最大的破绽。”
秦渊语气玩味，唇角上扬道：“你劝我们走水路，或是北绕远路。”
“滑州近日黄河涨汛，渡口早已封禁，舟船不通。北面三十里尽是软滩淤地，车马根本无法通行，你不提这个，难不成送吾等去死？”
秦渊顿了顿，无奈笑道：“好啊，好啊，给人指了两条绝路。”
老者久久未言。
脸上最后一点伪装的惶恐，彻底消融。
他不再刻意压低脊背，身姿慢慢挺直。整个人的气质全然换了一副模样，谦卑怯懦尽数褪去。
老者抬眼，诡异笑道：“恭迎国师大人，鬼林乃是主上专门为您准备的礼物，请您尽情享受。”
秦渊唇角漏出一抹冷笑道：“我就知道，说吧，怎么个章程。”
“小老儿不知，今日在此，只为引路，主上准备了什么，还要您自己去探索。”
未等他说完，姜御霄便嫌恶的招了招手，一众亲卫将其擒拿在地上。
“这片鬼林，对于常人来说处处凶险，但对于您来说，并不算什么，反而是打开一扇门的钥匙，等您看到了一切，自然便会理解主人的伟大之处。”
“究竟有什么，不能提前透露一下，非得让人去猜。”
老者笑道：“言语太过匮乏，不能讲解其精妙之处，唯有亲眼所见，才真正的能触及心灵。”
“你家主人究竟在何处！？”姜御霄将横刀架在他脖子上。
老者面色变得虔诚，他闭上眼感受一番，长呼一口气，笑道：“主人无处不在，须弥纳芥之处，九霄彩云之上，天是他，地是他，江河是他，吾等缘浅，并未能直面其尊颜。”
“本王问你呢，你家主人在哪！？”姜御霄怒不可揭，一脚将其踹翻。
老者阴鸷一笑，朝他比了个嘴型，旋即一头撞在亲卫的横刀之上，血流汩汩，仍笑眯眯的看着天空。
“他在说什么。”
“看嘴型，像是贼偷二字。”秦渊不确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