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万籁俱寂，唯有广阿泽的水声在远处低吟。
秦渊隐隐听到院落外有动静，他推开房门，正看见叶川倚在二楼的栏杆处向下望。
院中那株老杏树下，苏玉独自站在清冷的月光里。
他未着外袍，只穿了一身素白的中衣，身形在朦胧月色下显得格外单薄，像一尊石像，一动不动，仿佛与那棵老树融为了一体。
秦渊挥手止住身后欲要跟上来的柳清澜，独自一人踏着冰凉的石径，缓步走了过去。
苏玉缓缓抬起头，那张平日里总是挂着淡然的脸庞，此刻布满了化不开的疲惫。
“苏先生，这是作甚？”
苏玉没有立刻回答，侧头一笑道，“可否聊聊？”
秦渊颔首道：“求之不得，请坐。”
二人在院中的石凳上对坐。
叶川倚着木柱，耳朵悄然竖了起来。
“秦先生，”苏玉望着天际那轮满月，忽然问道，“谭家寨的月亮，和外面的月亮，有什么分别？”
“没有。”秦渊答得干脆，“都是一个月亮。”
苏玉终于转过头，叹息道：“二十年前，这谭家寨，还不是这副鬼样子。”
他的语调平缓，隐约带着一股淡淡的哀伤。
“那时候，这里就像五柳先生笔下的桃花源。四面环山，广阿泽水波不兴，山里虽然有蛇虫，却从不害人。村子里三千多口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邻里之间连大声说话都少有。孩子们在田间奔跑，女人们在溪边浣衣，笑声能传到山那边去……”
“那时候的谭家，虽然是主家，却也敦厚。族长谭公是个读书人，最爱在祠堂里讲《论语》。可变故突至，一夜之间，天就塌了。”
苏玉微微皱眉，唇角勾起一抹苦涩至极的弧度。
“那是一个雷雨夜，闪电把天都撕开了。谭家来了两个黑衣道人，身上穿着绣着诡异符文的黑色道袍，头戴青铜兽面。”
“那两个道人见了谭家族长，没说三句，便动了手。谭公……那么一个温文尔雅的人，被那道人斩下了头颅。紧接着，绝壁上垂下无数绳索，黑袍，紫袍如蝗虫般席卷了整个谭家寨。”
“那一夜血流成河。凡是敢反抗的，无论是老人还是孩子，都被一刀斩，尸体被一车一车地扔进了广阿泽……也就是后来他们说的迷津。从那以后，方圆十里的水里，就多了一股散不去的腥气。”
“所有的女人，都被那群黑衣人带走。谭家的新族长，也就是现在的谭君，是那两个道人扶植起来的傀儡。他站在高台上，对着剩下的男人们说，女人们没有被杀，她们是去侍奉山神了，这是无上的荣耀。只有这样，山神才会保佑谭家寨风调雨顺。”
“侍奉山神……”苏玉惨然一笑，“这是个天大的笑话。这就是那个所谓的安壤节。每年到了那天，谭家会挑选三百名男子，进入后山的山神洞。洞里，有四十名被铁链锁在木桩上的女子。”
“那些畜生轮番凌辱那些女子，用不了多久，那些女子便会怀有身孕。如果是男孩，便被抱出来，送到谭家寨，编入户籍，告诉他们那是山神的赏赐。如果是女孩……便留在洞里，从小便被洗脑，长大了，便又成了那木桩上的……”
苏玉叹息一声，不忍再说。
秦渊沉声问道：“没人反抗过？”
“自然有人反抗过。”苏玉平静地看着他，苦笑道，“我见过有人拿着锄头去拼命，见过有人想带着妻女逃跑，可结果呢？反抗的人都被钉死在村口的木桩上，曝晒三日，让乌鸦啄食。尸体最后，还是被扔进迷津喂了鱼。”
“二十年……三千多人的村子，如今只剩一千多口。剩下的两千人，要么成了湖底冤魂，要么……成了这畸形繁衍链条上的一部分。现在的这些人，要么是当年的孩子，被洗脑成了顺民，要么是尝到了甜头的爪牙。”
“十年前，有人去湖里捕鱼，被一个长着触角的怪物拖了下了下去！从那以后，迷津就成了禁区。也不知为何，水里的鱼大得数倍，山上的虫子长得比人还高。整个太行山，都变成了毒虫的巢穴，一窝接着一窝。”
“谭君说，仙长们正在进行灵枢改造，他们说这是在创造一个新的世界。现在的痛苦，将来都会变成享受不完的福气。”
秦渊深吸一口气，声音冷冽：“那两个道人，是什么来历？”
“他们来自一个叫做隐门的组织，那个组织庞大得超出想象。他们招募了我，给了我无数医书，让我的医术精进，而后让我加入了一个叫神鬼门的分支。他们告诉我，我的职责就是医治那些被毒虫咬伤的族人，维持这个村子的健康。”
苏玉低下头，看着自己救人的双手，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我也是帮凶，秦先生。我救了那么多人的命，可我救下的每一个人，都可能成为下一个施暴者。我在这杏林渡当了二十年的圣师，可我每一天，都觉得自己活在罪恶里。”
他停顿了许久，似乎在积攒勇气，才继续说道：“我没有任何办法阻止他们。十年前，我不是自己回来的，而是被他们抓回来的。他们为了惩罚我，让我付出了此生最痛苦的代价……”
他面露痛色，想要细说时，却又像被无形的锁链勒住了喉咙，沉默下来。
秦渊看着他痛苦的模样，淡淡道：“既然你选择了告诉我们，便是信得过我们。是不是说明，你和他们，并非一伙人？”
苏玉闻言，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释怀地长出了一口气：“这是我所知道的所有，再无隐瞒了。”
秦渊目光锐利，追问道：“我们来到此处时，路过一处丛林，名曰鬼林。鬼林地下有暗河，与此地连通，你可知晓？”
“我并不知晓你所说的鬼林。”苏玉摇头，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补充道，“但每次安壤节，谭家会精心挑选十名女子，送入一处地下洞穴。那处洞穴深处也有暗河，不知与你说的暗河是否连通。”
秦渊心头一震，身体微微前倾：“那些女子，是否身穿黑色长袍，面带黑面纱？”
“没错！”苏玉诧异地看着秦渊，眼中满是震惊，“先生……见过那些女子？”
秦渊轻轻点头道：“我在鬼林深处，发现一处人为营造的洞穴。在一间石室中，我发现了无数女子的尸骨……而在那些尸骨的身上，长着一种蓝色的药草。”
苏玉骤然激动起来，那只放在膝上的手剧烈地哆嗦着。
他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一个陈旧的小木盒，打开，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株早已干枯、却依旧保持着诡异蓝色的药草。
他举着木盒，声音嘶哑，带着最后一丝求证般的期盼：“是不是……这个？”
秦渊的目光落在那株蓝色的药草上，与记忆中石室里的景象重叠。
他缓缓点头道：“没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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