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注意到,有些残兵进城之后,并没有急于求医问药,而是三三两两分散开,向城门、粮库、武库、各条街道的要害位置移动。
也没有人注意到,走在最后的那几个伤员,在路过城门洞时,悄悄用脚踢了踢地上的碎石,似乎在丈量距离。
七百宋军精锐混在残兵中,悄然分散到南门附近各条巷道。高桥义忠带着数十名残兵,直奔原田府邸。
府邸内已是一片混乱。原田种直战死的消息传回,家眷们哭成一团,家臣们六神无主。绫子跪在正厅,面前摆着溃兵带回来的原田种直的遗物,一件染血的衣甲。
“小姐。”一个侍女轻声禀报,“高桥殿回来了。”
绫子霍然抬头。
高桥义忠一瘸一拐的走了进来,浑身是血,脸上那道新伤还没处理。绫子站起身,踉跄着扑进他怀里,哭得浑身发抖。
“忠哥……忠哥……父亲他……”
高桥义忠抱着她,一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喉咙发紧。他想说很多话,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绫子哭了很久,眼角依旧挂着泪花,才抬起头,看着他:“你受伤了?伤得重不重?”
“不重。”高桥义忠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绫子,带我去见小太郎。”
小太郎,他们的儿子,四岁,此刻应该在后院由傅役带着。
绫子点点头,牵着他的手往后院走。走到后院门口时,高桥义忠忽然停住,对跟在身后的几个残兵使了个眼色。
那几人微微点头,散开在府中各处的阴影里。
绫子看见了,但没问。她只是握紧他的手,继续往前走。
后院厢房里,四岁的小太郎正坐在榻榻米上,由傅役老嬷嬷喂饭。见父母进来,他高兴地张开小手:“父亲!母亲!”
高桥义忠走过去,抱起他,亲了亲他的脸颊。小太郎咯咯笑着,摸他脸上的胡茬:“父亲扎人!”
高桥义忠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却红了。
他放下小太郎,转身看向绫子:“绫子,你听我说。”
绫子看着他,等着。
“从现在起,你和小太郎待在这间屋子里,哪里都不要去。”他声音很轻,却不容置疑,“老嬷嬷陪着你。无论外面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
绫子愣住:“忠哥,你……”
“等天亮。”高桥义忠打断她,“天亮了,我来接你们。”
他转身要走,绫子一把抓住他的衣袖:“忠哥!你告诉我!到底怎么了?”
高桥义忠看着她,忽然伸手,轻轻抚了抚她的脸。那张脸,有泪痕,有惶恐,还有对他的信任。
烛光映在她脸上,照亮那双含着泪的眼睛。三年前,他就是被这双眼睛打动,动了不该动的心。
“绫子,”他轻声道,“我说过,回来之后,把一切都告诉你。”
他顿了顿:“现在,来不及细说。但有一句话,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
他握住她的手:“无论我是什么人,无论我做过什么事,我对你的心,是真的。”
绫子愣住了。
高桥义忠松开手,大步走出屋子。
身后,绫子站在门口,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眼泪无声滑落。
她终于知道,他心里的那个秘密,很大。
大到能装下一座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