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九,卯时,太宰府原田府后院。
晨光从窗棂的缝隙中透进来,在地上投下细细的光线。厢房里很静,只有小太郎均匀的呼吸声。这孩子折腾了半宿,终于在天快亮时沉沉睡去,小手还紧紧攥着母亲的衣角。
绫子坐在榻榻米上,背靠着墙壁,一夜未眠。她看着窗外的天色从漆黑变成深蓝,再从深蓝变成灰白,看着那些光线一寸一寸地爬进屋子,爬过地板,爬到她脚边。
高桥义忠坐在她对面,同样一夜未眠。
两人就这样对坐着,中间隔着三步的距离,隔着七的婚姻,隔着十二年的秘密。
“天亮了。”绫子轻声说。
高桥义忠点头:“天亮了。”
绫子看着他。烛火早已燃尽,晨光里,他的脸显得格外疲惫,眼窝深陷,胡茬冒出来,身上还穿着那件沾满血污的衣甲。
“你说过,”原田绫子把小太郎的手放到小太郎身上,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院中那株老樱出神,“天亮后,告诉我一切。”
高桥义忠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我的真名,不叫高桥义忠。”
绫子的身子微微一颤,缓缓的跪坐在窗前,没有说话。
“我叫陈旺。”他继续道,“政和三年,我十六岁,奉大宋皇城司之命,潜伏幽州。”
“皇城司?”绫子喃喃,“大宋的……密探?”
绫子闭上眼睛,眼泪无声滑落。
高桥义忠,站起身也走到窗前,望向院中那株樱树。
“这棵树,”他说,“是我们结婚的时候栽的。你说,樱花开了,就是好兆头。”
绫子回过头看他。微光中,他的脸模糊不清,只有眼睛还亮着,那双眼她看了七年,此刻却觉得陌生。
“七年。”她开口,声音沙哑,“你看了七年樱花,想了七年你的大宋?”
李旺沉默片刻:“是。也不是。”
“什么意思?”
“我想大宋,是真的。”他缓缓道,“但我看樱花时,想的不是大宋,是你。”
绫子没有动。
她甚至没有看李旺,只是盯着院中那株樱树。晨光中,她的侧脸像一尊雕像,冷硬,没有表情。
可她的睫毛在微微颤动。
一下,又一下,像有风在吹,可分明没有风。
她的呼吸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可她攥着衣襟的手,骨节凸起,青筋可见。
许久,她才开口,声音平得没有起伏: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话音落下,一滴泪从她脸上滑落。
她甚至没有抬手去擦,任由它流过脸颊,滴在膝上,渗进衣料里,消失不见。
李旺看着绫子,心里痛得无法呼吸。他跪坐下来,挨着她,也不管她听不听,自顾自地开了口。
“我在幽州待了三年,扮作皮货商人,刺探辽军情报。政和六年,大宋皇帝亲率大军围困幽州,我奉命潜入城中,与守将耶律大石谈判,放他一条生路,换幽州百姓免遭兵燹(xiǎn,战火)。”
绫子听着,像在听一个遥远的故事。
“幽州收复后,皇帝召见了我。”陈旺继续,“他说,倭国太宰府,需要一个人潜伏。短则十年,长则二十年,等大宋东征时,他在那里接应。他问我愿不愿意去。”
“你……你答应了?”
陈旺看着她,目光复杂:“我是皇城司的人。皇城司的职责,就是执行皇帝的命令。没有愿不愿意,只有应不应该。”
绫子低下头,攥着衣角的手指愈发收紧。
“政和九年,我来到太宰府。”陈旺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扮作对马岛来的商人,经营绸缎药材。宣和元年,我救了原田重光的命,被他引荐给你父亲,做了家臣。”
绫子抬起头,看着他:“救我那次呢?也是安排好的?”
陈旺沉默。
“我问你!”绫子的声音微微发颤,“那年我在溪边被蛇咬,你救我——是安排好的吗?”
陈旺看着她,看着那双含着泪光的眼睛,一字一顿:“不是。”
绫子愣住。
“我奉命接近原田家,但从未想过用这种方式。”陈旺道,“那天巡游,确实是巧合。我看见你被蛇咬,来不及想什么,就冲过去了。”
“那你后来……”绫子声音发颤,“后来你接近我,追求我,也是巧合?”
陈旺沉默了很久。
“不是。”他终于说,“那次之后,我本来不该再接近你。但你……你回头看我那一眼,我记了很久。”
绫子的眼泪涌出来。
“我想忘了你。”陈旺的声音第一次有了波动,“我告诉自己,你是原田种直的女儿,是我的目标,不是我能动心的人。可是……”他顿了顿,“可是每次见到你,那些话就说不出口了。”
“那你为什么要娶我?”绫子问,“你完全可以拒绝。父亲不会强迫你。”
陈旺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因为我做不到。”
“做不到什么?”
“做不到看着你嫁给别人。”他道,“那两年,每次听说有人上门提亲,我就整夜整夜睡不着。我知道我不该有这种念头,可我控制不住。”
“你……”绫子睁开了婆娑的泪眼,看着他,缓缓的道:“你说的每一句话,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高桥义忠看着她,眼中是从未有过的坦诚:“对你说的话,每一句都是真的。”
绫子忽的笑了,笑得眼泪直流:“事到如今,你还要骗我?”
“我没有骗你。”高桥义忠向前一步,“绫子,我骗了很多人,骗了原田殿十余年,骗了平氏、源氏所有人。但对你——我没有一句假话。”
绫子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她看了三年,从未像此刻这样坦诚。
绫子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成亲那夜,你靠在我怀里说,你觉得我心里藏着事,但你不问,等我愿意告诉你那一天。”陈旺继续道,“从那天起,我就知道,这个秘密,总有一天要说出来。”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可我没想到,这一天,会是这样。”
厢房里陷入长久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