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九,辰时六刻,太宰府城西小巷。
陈旺走出原田府时,天已大亮。晨光照在他脸上,刺得眼睛发疼。他眯着眼,踉跄着往前走,不知走了多久,忽然停住。
巷口到了。
他站在巷口,望着外面那条宽阔的街道。街上人来人往的宋军。一队队神机铳手列队走过,辎重车吱呀作响,传令兵策马飞奔。这座城,已经换了主人。
而他,是这一切的功臣。
可他心里没有半点喜悦。
他转过身,想回头再看一眼那座府邸。那座他生活了七年的院子,那株落尽花瓣的梅树,那扇她常倚着等他的窗……
刚转身,一个人影突然从巷口拐进来,和他撞了个满怀。
“哎哟!”那人踉跄后退,手里的东西差点掉落。
陈旺定睛一看,愣住了。
是原田家的老仆,忠兵卫。六十多岁的老头,头发花白,在原田家待了四十年,从小看着绫子长大。此刻他满脸焦急,怀里抱着一个巴掌大的桐木盒子,见到陈旺,也愣住了。
“旦……旦那様?”忠兵卫脱口而出,随即又闭上嘴,眼神复杂。
陈旺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忠叔,”他哑着嗓子,“您这是……”
忠兵卫低下头,沉默片刻,把桐木盒子递过来:“这是……这是老爷出征前交给我的。说若他回不来,就把它交给小姐。若小姐……若小姐不要您了,就交给您。”
陈旺接过盒子,手微微发抖。
桐木盒子不大,巴掌见方,做工精致,盒盖上刻着原田家的家纹。他轻轻打开——
里面是一封信,信上压着一块玉佩。那块玉佩他认得,是原田种直随身之物,从不离身。
他展开信,信是用汉字写的,笔迹苍劲有力。
“绫子吾儿:
见信时,父已不在人世。不必悲伤,父此生征战无数,能死于战场,是武士之荣。
有几句话,要嘱咐你。
第一,关于义忠。
父早就知道他不是日本人。
陈旺瞳孔猛缩,手抖得更厉害了。他继续看下去。
三年前,父派人去对马岛查过他的底细。对马岛上,根本没有他说的那户商家。后来父又派人去宋国查,查到他在幽州待过,在汴京待过,还见过宋国的皇帝。
他是宋国的探子。父心里清楚。
陈旺闭上眼睛。原来……原来他早就知道。三年了,他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没说。
父本可以将他拿下,严刑拷打,问出宋国的图谋。但父没有。
为什么?
因为你。
吾儿绫子,自幼丧母,是父一手带大。你性子倔,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你对义忠动了真心,父看得出来。你若知道他是什么人,定会痛不欲生。
父不忍。
所以父装作不知。让他留在府里,让他娶你,让他做你的夫君。父只想让你多快活几年。哪怕这快活是假的,哪怕迟早有一天要面对真相——能多一日,是一日。
这是父的自私,也是父对你最后的宠爱。
陈旺的眼泪流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