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贰冬资走在最后面，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
道衍和沐英没有避讳他，通过两人的对话，他也琢磨出味道来了。
这次出使日本，怀良亲王的事情似乎只是个幌子。
那四块地。
从头到尾，大明使团费了这么大劲，跨海而来，册封、火铳、味精、拼酒……所有的铺垫，就是为了拿到四块连日本人自己都嫌弃的破地？
大明要这种地方干什么？
但少贰冬资没问。
他在大明待了那么久，见过太多不可思议的东西，每一样在出现之前，他都觉得不可能。
所以他学会了一件事：看不懂的时候，闭嘴。
而且，沐英和道衍用汉语低声交谈，没有刻意避开他。
这个细节，让少贰冬资攥紧了袖口。
信任。这是信任。
……
一行人回到使团驻地。
沐英在院中站定，扫了一眼四周，对朱亮祖拱手道：“朱将军，请你带人把外围守住，任何人不得靠近三十步以内。”
朱亮祖翻了个白眼：“又是密谈？你们这帮人就是事多。”
沐英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说道：
“你想听的话也能进来。”
“别！”朱亮祖摆摆手，
“老子可没那个耐心。”
“你们商量好了，直接告诉我该怎么做就行。”
他嘴上抱怨，动作不慢，抄起刀招呼护卫，在院子各处围得水泄不通。经过少贰冬资身边时还拍了他一下：
“小子，进去好好听，回头给老子说说是什么事情。”
少贰冬资被拍得一个趔趄，苦笑着跟沐英和道衍进了内室。
门关上。
少贰冬资站在门边，不知道该坐还是该站。
沐英看了他一眼，亲自为他拉出一把椅子。
“坐。”
少贰冬资坐下了，手心全是汗。
沐英坐下，看着道衍：“说吧，接下来怎么办。”
道衍没急着回答，先给三人倒了杯茶，才慢悠悠开口：“拿到文书，只是第一步。”
“我知道。”沐英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石见有国人众，佐渡有本间氏。纸上写的是咱们的，实际上一寸地都没踩到。”
沐英也从道衍那里，知道了这些情报，明白这个道理。
“不急。”道衍放下茶杯，“先把册封仪式办完。名分定下来，后面的事才好做。”
沐英点头，等着他的下文。
道衍沉默了一会儿，目光望向窗外。京都的屋脊在阳光下连成一片暗色的轮廓。
“其实石见的山贼也好，佐渡的土豪也好，都不重要。”
沐英皱眉：“那什么重要？”
“那个十二岁的孩子。”道衍收回目光，“他才是关键。”
少贰冬资坐在角落，竖着耳朵听。
沐英追问：“足利义满？你打算怎么用他？”
道衍反问：“沐将军，你觉得足利义满现在是什么处境？”
“傀儡。”沐英答得干脆，“细川赖之的提线木偶。”
“对。一个十二岁的将军，被管领架空，身边全是细川的人，连出门都被监视。他想见我们一面，都得在评定所里当着所有人的面才行。”
他顿了顿。
“但沐将军有没有想过，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在这种环境下活了这么多年，还能在所有人面前不卑不亢，甚至能在宴席上克制住自己对味精的惊讶——这说明什么？”
沐英想了想：“他不简单。”
“他恨透了被人控制的感觉。”道衍纠正，“贫僧之前通过绝海中津送去的密信，就是在他心里种了一颗种子——你需要外面的力量。”
旁边安静聆听的少贰冬资恍然大悟。
道衍继续说：“贫僧的计划分三步。第一步已经完成——让义满因为大明使团的到来，对权力产生渴望，和细川赖之产生嫌隙。第二步正在进行——他会在幕府内部寻找盟友，拉拢斯波、畠山。”
“然后呢？”
“然后他会失败。”
沐英一愣。
道衍语气平淡：“细川赖之经营多年，根基太深。斯波和畠山虽然不满细川独大，但让他们公然站出来跟细川对着干？不可能。他们会观望，会暗中示好，但绝不会在义满没有实力的时候押上身家。”
“义满会碰壁。会受挫。会觉得自己孤立无援。”
道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而这，正是贫僧需要的。”
沐英盯着道衍。
“你在等他绝望。”
“义满在幕府内部碰壁之后，会想起谁？会想起大明。那个不受细川赖之控制的、拥有铁船和火铳的庞然大物。”
“他会再次主动来找我们。就像这次。”
道衍放下茶杯，语气转为务实：“所以，册封仪式完成后，贫僧打算留在京都。”
“留下？”沐英眉头一挑，“以什么名义？”
“交流佛法。”道衍笑了笑，“日本佛教兴盛，一个大明僧侣留下来讲经说法，再正常不过。相国寺的绝海中津已经暗中答应接纳贫僧。细川赖之就算起疑，也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沐英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
“你留下来，具体做什么？”
“三件事。”道衍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通过佛法接触义满。这孩子从小在寺庙长大，对僧人有天然的亲近感。贫僧跟他聊聊禅，聊聊经，慢慢地，就能聊到别的。”
“第二，让他从骨子里认同大明。不是嘴上说说，是真的觉得大明的制度好、大明的路子对。等他亲政的时候，他做每一个决定，脑子里第一个想到的参照，就是大明。”
“第三——”道衍的声音压得更低，“在关键时刻，帮他削弱细川赖之，帮他拿回属于将军的权力。让他欠大明一个天大的人情。”
沐英有些惊讶。
原本还以为，道衍是想要多留几个月。
但听这说法，只怕要留好几年。
“你说的是多久的事？”
“十年。”道衍语气淡然，“最多十五年。”
“十五年后呢？”
道衍没有回答。
他只是端起茶杯，朝窗外大明的方向微微扬了扬下巴。
那意思很明确。
沐英懂了。
他是武将，更习惯用刀剑解决问题，十万大军压境，城破人降，干脆利落。
但道衍要做的这件事，比打一场仗难十倍。
同时也比打一场战争要可怕十倍。
因为它不需要流血，却能吞掉一个国家。
“你真觉得能成？”沐英盯着道衍。
这个问题问得很直白。
十五年。一个人孤悬海外，在异国的寺庙里，靠讲经说法去影响一个少年国主的心智。这事儿听着就不靠谱。
道衍淡淡一笑，说道：“贫僧也不知道十五年后是什么光景。义满可能早慧，三五年就开窍。也可能被细川赖之压得太狠，性子磨没了，变成个真傀儡。”
他顿了顿。
“就是贫僧自己，说不定哪天，就被细川赖之派人暗杀，甚至水土不服，病死在相国寺里。”
沐英皱眉：“你倒说得轻巧。”
“本来就轻巧。”道衍笑了一声，“贫僧一条命，换一个可能吞下日本的机会。这买卖，怎么算都不亏。”
“万一不成呢？”沐英问。
“不成就不成。”他说得坦然，“大明损失什么？一个和尚，几年光阴。石见和佐渡的文书已经签了，就算贫僧这条线断了，将来大明水师强盛了，直接派兵强占日本，谁拦得住？”
“贫僧这条路，是最省力的。但不是唯一的。”
一旁的少贰冬资的脸色很复杂。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道衍也转头看向他，说道：
“少贰先生。”
少贰冬资抬头，对上道衍的眼睛。
“你在想，这是你的故国。”
少贰冬资没否认。
道衍没有安慰他，也没有解释什么大义。他只是问了一句：“你在大明的时候，看到那里的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
少贰冬资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想起了大明的集市，想起了那些穿着干净衣服、能吃上肉的普通人。
想起了火囊云霄辇、想起仙船、想起了那些他连做梦都想象不到的东西。
再想想日本。
连年战乱，南北对峙，百姓食不果腹。
宴席上那些精致但量少的菜肴，已经是幕府能拿出的最好招待了。
“我明白。”少贰冬资的声音有些哑，但很坚定。
道衍点了点头，不再多说。他重新转向沐英，语气变得干脆：“将来的事情将来再说，眼下有三件事要办。”
“第一，几日后完成册封仪式，把名分彻底定下来。”
“第二，派人回大明报信，请陛下增派铁船和人手前往石见。这事得快，趁日本这边还没反应过来。”
“第三——”
他又看向少贰冬资。
“少贰先生，册封之后，沐将军会带朱将军和你，前往石见。”
少贰冬资猛地抬头。
道衍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期许。
“你是日本人，懂日语，熟悉当地风土人情。大明能不能真正站稳石见，不是靠仙船和火铳——那些东西能打下地盘，但守不住人心。”
他顿了一下。
“需要你。”
少贰冬资愣了一瞬，然后站起来，深深一礼：“在下，定不辱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