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多后。
使团从京都出发,已经走了十天。
沐英觉得自己这辈子走过最烂的路,就是石见国的山道。
不对,这玩意儿不能叫路。顶多叫“两棵树之间恰好没长草的缝隙”。
“少贰先生。”沐英扶着一棵歪脖子松树,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蜿蜒的队伍,“你确定这是官道?”
少贰冬资的表情比他还苦:“沐将军,这应该是石见国最好的路了。”
朱亮祖从后面赶上来,甲胄哐当作响,一脚踩进泥坑里,拔出来的时候靴子上糊了一层黑泥。
“他娘的。”朱亮祖骂了一声,“老子跟着陛下打天下的时候,翻过山,淌过水,都没走过这么操蛋的路。”
沐英没接话。他在看地形。
两侧全是山。不是那种雄伟壮阔的大山,是矮趴趴、密匝匝、一座挨一座的丘陵。山上长满了灌木和杂草,视野被压缩到二三十步以内。
这种地形,适合伏击。
沐英的手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幕府派来的随行保护和向导的武士有十二人,领头的姓山,是个三十来岁的中年武士,一路上话不多,但此刻眼神一直在往两侧的山坡上瞟。
他也紧张。
“少贰先生。”沐英压低声音,“问问那个山名,前面还有多远到海边。”
少贰冬资用日语问了一句。山名回了几个字。
“他说,翻过前面那座山头,就能看到海了。大概还有——”
话没说完。
山坡上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
沐英的反应比所有人都快。他一把拽住少贰冬资的衣领,往队伍中间拖。同时嘴里暴喝一声:“列阵!”
大明护卫们的反应十分迅速。
后排的人刷地抽出燧发火铳,单膝跪地,枪口朝向声音来源的方向。前排的人拔刀结阵,护住中间的辎重和人员。
整个过程不到三息。
半个多月前,王胖子已经开着蒸汽船回大明报信和求援,但他离开前,把能留下的护卫和物资都留了下来,如今使团的护卫人数有五十人,而且都装备了甲胄和燧发火铳。甚至还有两门小型的迫击炮。
迫击炮自然没必要用。
对付眼前这帮人,杀鸡用牛刀都算抬举他们了。
山坡上的灌木丛里,冲出一群人。
大概四五十人。穿着破烂的竹甲,有的连甲都没有,光着膀子,手里拿着各式各样的武器——太刀、薙刀、竹枪,甚至还有扛着锄头的。
队形?没有队形。一窝蜂往下冲,嘴里嗷嗷叫着,跟一群饿了三天的野狗扑食似的。
沐英在福建剿了两年倭寇,见过倭寇各种不要命的打法,早就见怪不怪了。
但幕府的随行武士们脸色大变。山名拔出太刀,用日语喊了一串话。
少贰冬资飞快翻译:“他说这是益田氏的人!让我们快跑!”
沐英没动。
他甚至把按在刀柄上的手松开了。
“跑什么。”
朱亮祖已经窜到前排,一脸兴奋。走山路走了十多天,把这位爷憋坏了。他搓着手,眼睛放光:“沐英,让老子上?”
“不用。”沐英抬起手,看着那群人冲下山坡,距离从一百步缩短到八十步、六十步——
“放。”
二十支燧发火铳同时击发。
轰。
不是那种震天动地的巨响。燧发火铳的声音更像是一连串干脆利落的爆竹,噼里啪啦,密集而短促。
但效果是毁灭性的。
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人,整排栽倒。有的向前扑倒,有的向后仰翻,有的原地转了半圈才软下去。
山坡上的冲锋,戛然而止。
后面的人愣住了。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前面的人好好地跑着,突然就倒了,一片一片地倒,像被割倒的稻子。
没有箭矢。没有投石。什么都没看见。
人就倒了。
沐英面无表情地看着山坡。
“装填。”
护卫们熟练地拿出纸包,往枪管里倒火药、塞铅弹、压实。动作流畅得像在做一件每天重复千百遍的事。
山坡上的人终于反应过来了。有人开始往回跑,有人还在犹豫,有人蹲下来查看倒地同伴的伤口——然后看到胸口那个血洞,脸色刷白。
“再放。”
又是一轮齐射。
这次倒下的人少了,因为大部分人已经在跑了。但那些跑得慢的、犹豫的、蹲着不动的,全部被收割。
前后不到半盏茶的时间。
山坡上安静了。
只剩下濒死者的呻吟声,和远处灌木丛中仓皇逃窜的脚步声。
朱亮祖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拔刀的姿势,刀都没出鞘。
“……这就都逃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失望。他其实很希望冲上去好好厮杀一番,砍翻几个人,宣泄一下火气。
沐英下令一部分人打扫战场,一部分人继续警戒,然后转头看向幕府的随行武士们。
十二个人,呆若木鸡。
山名的太刀举在半空,维持着防御的姿势,但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一动不动。他的嘴张着,眼睛瞪得溜圆,眼珠子一眨不眨地盯着山坡上那些尸体。
其他武士也差不多。有个年轻的,手里的刀都掉了,自己还没发现。
少贰冬资倒是淡定很多。他在大明待了那么久,燧发火铳的威力早就领教过。但第一次看到实战效果,还是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少贰先生。”沐英的声音很平静,“跟他们说,没事了。”
少贰冬资用日语说了一句。山名像是被惊醒,猛地转头看向沐英,眼神里的恐惧藏都藏不住。
他用日语说了一长串话,语速极快,声音都在抖。
少贰冬资翻译:“他问……这是什么武器?为什么……为什么没有弓弦的声音?”
沐英想了想,说:“告诉他,这就是元朝的那种铁炮。大明改进了一下。”
少贰冬资翻译过去。山名听完,又看了一眼山坡上的尸体,然后缓缓收刀入鞘,手依旧在抖。
朱亮祖也把拔了一半的刀插回去,走到沐英身边,压着嗓子说:“这帮山贼也太不经打了。就这?”
“按照日本的说法,这帮人不是山贼,是国人众。”沐英扫了一眼山坡上横七竖八的尸体。
“国人众?”朱亮祖嗤笑一声,“有什么区别?在老子眼里,拿刀冲过来的,都是一个死法。”
“区别大了。”少贰冬资接过话头,“山贼是流民聚众,杀了就杀了,没人管。国人众不一样,他们世代盘踞此地,有田产、有家臣、有姻亲网络。益田氏在石见经营了上百年,跟周围几家都有联姻。”
朱亮祖听得直皱眉:“说人话。”
“杀了一家,其他家会抱团。”少贰冬资说。
“那就一起杀。”
沐英没接这茬,他的注意力看向更远的地方。
山坡两侧,距离战场大约三百步开外的树林边缘。
那里的灌木丛有一处很不自然,风是从海边吹过来的,往东。但那丛灌木的一处枝叶,往西偏了。
有人。
不是益田氏的残兵。益田氏的人已经跑光了,往北跑的,哭爹喊娘,动静大得三里外都听得见。
这拨人不一样。从头到尾没动过。安安静静趴在那里,看完了全程。
沐英没吭声,只是偏了偏头,朝那个方向努了努嘴。
朱亮祖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打了半辈子仗,眼力还是有的。盯了一会儿,就看出门道来了。
“嚯。”朱亮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还有看热闹的。”
他弯腰取出自己腰间的燧发火铳,上弹,单手举起,朝那片树林的方向瞄了一眼。
砰。
一声枪响。
铅弹飞出去,打在一棵松树的树干上,崩下一片碎木屑。
距离太远,这个射程根本打不到人。
朱亮祖自己也清楚。
但他要的不是打中。
树林里,灌木丛剧烈晃动了一下。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声响,几个黑影从灌木丛里窜出来,猫着腰拼命往山后面跑。
跑得比兔子还快。
沐英没阻止朱亮祖。
益田氏是出头鸟。其他人在看,这只出头鸟会是什么下场。
现在他们看到了。
让那些逃走的人回去报信,让藏在树林里的眼线回去传话。
让所有人都知道——大明的队伍,不是他们能轻易招惹的。
“收队。”沐英下令,“继续走。”
护卫们重新列队。整个过程安静而有序,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幕府的武士们跟在后面,一个个沉默不语。
他们之前虽然客气,但依旧带着点轻视——一群外邦人,到了日本的地盘上,还不是得靠我们带路护送?
现在没有轻视了。
只有敬畏。
队伍翻过山头。
远处,大海出现了。
灰蓝色的,一望无际,浪花拍打着嶙峋的礁石。海岸线曲折蜿蜒,确实如情报所说,大多是悬崖峭壁。
沐英的目光转向看脚下的山。
这些矮趴趴的、灰扑扑的、连像样的树都长不出几棵的破山。
石见银山。
李先生说了,这些山里面,埋着足以让大明开采几百年的白银。日本人自己还不知道。要再过一百多年,才会有人发现这里的银矿。
咸腥的海风扑面而来,沐英眯起眼,望着那片灰扑扑的山脊线。
“少贰先生。”
“在。”
“附近最近的村子在哪?”
少贰冬资问了山名,回道:“山那边有个叫大森的小村子,十几户人家。”
大森。
沐英记住了这个名字。
“走。”沐英迈开步子,朝山下走去,“去大森。”
大明的旗帜,已经插在了山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