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也能叫村?”
朱亮祖一边走,一边居高临下望着山脚那片……那堆东西。
说它是村子,都是在侮辱“村”这个字。
十几个茅草棚子,歪歪扭扭地散在一条浑浊的溪流两岸,篱笆是用枯枝随便绑的,有几段已经倒了也没人扶。远处灰蓝色的海面翻着白浪,近处灰扑扑的山连一棵像样的树都没有。
队伍刚靠近一些,村子里仅有的几个人影就消失了。茅屋的门被慌忙关上,小孩的哭声被死死捂住。
整个村子像一只受惊的刺猬,缩成一团。
朱亮祖回过头,脸上的表情很精彩。他看看沐英,嘴角抽了几下。
“你和道衍忙活了大半个月,就为了……这?”
沐英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
朱亮祖没注意到沐英的眼神,还在嘀咕:“老子还以为拿到的是什么风水宝地。结果就这?一个鸟不拉屎的渔村?”
他蹲下来,抓了把脚下的泥土,灰扑扑的,攥了两下扔掉。
“连土都不好。种啥都白搭。”
沐英心里叹了口气。
出使日本之前,义父专门交代过:朱亮祖这个人,打仗没话说,勇猛、能拼命、不怕死。
但嘴巴跟城门似的,关不上。
石见银山的事情,万万不能让他知道。
队伍后面还跟着十二个幕府武士。
“朱将军。”沐英的语气不咸不淡,“你是不是觉得,这地方不值得守?”
朱亮祖一愣:“什么意思?”
“意思是,要不等王胖子的船从大明回来,你直接跟船回去?”
朱亮祖的脸色瞬间变了:“你说什么?”
“这地方偏远,条件艰苦,国人众虎视眈眈。”沐英一副“我为你好”的模样,“你要是觉得守不住——”
“谁说老子守不住?”朱亮祖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
沐英知道对方上套了,继续劝道:“你自己说的,鸟不拉屎。”
“鸟不拉屎怎么了?”朱亮祖胸膛一挺,
“老子当年跟着陛下打天下的时候,鄱阳湖上百万大军杀得天昏地暗,那时候老子睡在死人堆里都没皱过眉头。一个破村子,几个破山贼,还能难住老子?”
他越说越来劲,拍着胸脯:“你放心,老子不走。不但不走,还要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给你建一座铁打的营盘。把方圆百里的山贼全剿了,一个不留。”
沐英嘴角微微一动。
就知道。
朱亮祖这种人,你跟他讲道理没用,跟他说利害关系更没用。但你要是暗示他“不行”,他能把命搭上证明自己“行”。
“那就辛苦朱将军了。”沐英拱了拱手。
“少来。”朱亮祖翻了个白眼,“别以为老子看不出来你在激老子。”
“不愧是朱将军,慧眼如炬。”
“不用拍老子马屁,老子是有真本事的。”朱亮祖嘴上这么说,但嘴角的笑意压不住。
队伍后方,幕府武士山名低着头走在十二个武士的最前面,神情淡漠,像是什么都没听懂。
但他的耳朵一直竖着。
山名三十二岁,懂得汉文,这也是派他来护送大明使团的原因。
不过,他一直假装自己听不懂。
沐英和朱亮祖刚才的对话,他全听清楚了。
心里暗暗发笑。
这种破地方,连大内氏都懒得正经管,每年就派人来征一次粮,刮干净就走。大明人要在这种地方建什么补给站,随便建。
跟国人众死磕去吧。
大明人的铁炮确实厉害。
山名承认这一点。那一轮齐射的画面,到现在还刻在他脑子里。
但他也跟石见的国人众打过交道。
益田、三隅、福屋、小笠原——大大小小十几家国人众,祖祖辈辈就窝在这片山沟沟里。互相砍,互相抢,砍完了喝顿酒,过两年接着砍。
幕府派过人来弹压,正面打,他们打不过,往山里一钻,怎么找都找不着。
等大军一撤,又从山缝里冒出来,该干嘛干嘛。
今天益田氏的人是栽了。没见过铁炮,嗷嗷叫着冲下来,跟送菜似的。
但下一次?
他们不会再傻冲了。
三五成群,天黑了摸过来,放一把火,扔几块石头,杀一两个落单的哨兵,扭头就跑。
追进山沟里,两边全是灌木和乱石,十步开外看不见人影,铁炮往哪打?等你追累了、散了阵型,嗖嗖嗖几支冷箭从暗处飞出来。
今天杀一个,明天伤两个,后天烧一车粮草。
不跟你拼命,就是耗。
石见的冬天冷得能冻掉耳朵,山路到了雨季全是烂泥,补给只能从海上运,偏偏这一带的海岸全是礁石,像样的港口一个没有。
大明人想啃这块骨头?
慢慢啃吧。
啃到牙崩了,自然就知道滚回去了。
山名低下头,努力隐藏嘴角的弧度。
“朱将军。”沐英下令了,“带人在村子东面那处高地勘察,选一处适合扎营的位置。与村子至少保持两百步距离。”
朱亮祖迈开腿就走。
沐英又补了一句:“营地没立起来之前,任何人不得擅自进入村民住所。不得碰村民一草一木。”
朱亮祖回头瞪了一眼:“你当老子是土匪?”
“我知道你不是。我怕底下的兵不知道。”
朱亮祖嗤了一声,拎着刀招呼护卫去了。嘴里骂骂咧咧,脚下却利索得很。
山名看着朱亮祖带人往东面高地走,微微皱眉。
不进村子?
在他看来,大明使团要是进村征用房屋,天经地义。这些贱民的茅草棚子能被高贵的武士借住,是他们的福分。
不过他没多说。
大明人的帐篷确实不差,油布的,防风防雨,比那些茅草顶的破棚子强多了。
大概是嫌脏吧。
山名这么想着,跟着队伍往前走。
沐英则带着少贰冬资和几个护卫进了村子。
沐英敲第一家的门。
没人应。
少贰冬资用日语喊了一句,大意是他们是从大明来的使者,此地已经被幕府借给大明,不是来抢东西的。
还是没人应。
第二家。
门板纹丝不动。
第三家。
连门板都没有,就挂了一张破草席。草席后面黑洞洞的,但能感觉到里面有人在屏气。
沐英没有掀草席。他站在门口,安静地等了一会儿,然后走向第四家。
第四家的门板从里面挪开了一条缝。
一张脸从缝隙里探出来。老妇人,头发花白,满脸的褶子又深又密,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折过的旧皮子。
老妇人眼神浑浊,带着恐惧,也带着一种被苦难磨出来的木然。
她身后蹲着两个孩子,头发枯黄打结,胳膊细得像柴棍,一双眼睛大得不成比例,直愣愣地盯着门口。
老妇人开口了,语速极快,像是急着把话说完好赶紧关上门。
少贰冬资听完,转向沐英:
“她问我们是不是来征人的。村里已经没有能干活的男丁了。都被益田家拉去修寨子,走了大半年,一个都没回来。”
沐英的眼神沉了沉。
少贰冬资又对老妇人说了好几句,态度温和,措辞小心。
老妇人将信将疑地又看了沐英几眼,最后把门开大了一些。不是因为相信了,是因为她明白反抗也没用。
她侧过身,露出身后那间屋子。
沐英扫了一眼。
屋里几乎什么都没有。一张破草席铺在地上当床,角落放着一些裂了口的陶罐。
灶台是用石头垒的,上面架着一口缺了一角的陶锅。
老妇人的胆子渐渐大了一点。或许是看出这两个人确实没有要抢东西的意思。她又说了一段话。
少贰冬资没有立刻翻译,停了几息才开口,声音有点涩:
“她说,要是征粮的话,家里也没有了。上个月三隅家来过一次,把存的粮全拿走了。现在靠挖野菜和捡海边的贝壳活着。”
少贰冬资继续和老妇人解释他们也不征粮食,沐英没吭声。
他站在那扇破门前,目光从老妇人身上移到她身后那两个孩子身上,又移回来。
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小块干肉,递了过去。
老妇人愣住了。
她看着那块干肉,又看看沐英,眼睛里的木然裂开了一道缝,稍微灵动了一些。
那是一种在绝境中看到希望的眼神。
她很想接。她不敢接。
沐英把干肉放在门槛上,退后两步。
老妇人盯着那块肉,盯了很久。然后飞快地抓起来,塞到身后两个孩子手里。自己一口没吃。
沐英转身往外走。
老妇人大概是看到了他们真的没有恶意,终于喊了一句什么。
少贰冬资翻译:“她跟其他屋子里的人喊,说我们不是坏人,不抢粮也不抢人。”
陆续有门被推开。
一个、两个、三个……村民从屋子里出来,畏畏缩缩地站在门口往这边看。
清一色的老弱妇孺。
没有青壮年男子。一个都没有。
少贰冬资看到那些孩子。
衣不蔽体。用“衣”这个字都算客套,不过是些破布条缠在身上。一个个瘦得像干柴棍上架了一层皮,肋骨一根一根凸在胸口,嘴唇干裂,眼窝深陷。
少贰冬资以前见过这种画面。
在九州,在战场后方的村庄里,到处都是。
他一直以为自己见惯了,也麻木了。
日本就是这样,年年打仗,底下的人活着就不错了。
但这次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