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之内,文德帝听完赵嘉佑的应答,紧绷多日的心弦稍稍松动,眼底浮起一丝欣慰,亦伴着无尽沧桑惆怅。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赵嘉佑的肩头,语气温柔恳切,满载江山托付的沉重:
“你懂就好。你懂,朕这番苦心,便不算白费。”
“吾儿,大易百年基业,今日风雨飘摇、山河破碎,此后万里河山、千万万民、宗庙社稷,尽数交付于你手中。往后岁月,你需砥砺前行、沉稳持重、隐忍有度、审时度势,守好残存江山,善待天下百姓,静待山河重整、国运再起。”
这是一位历经半生的帝王,对后继储君最后的期许与嘱托,藏着无尽不甘,亦藏着万般无奈。
赵嘉佑深深躬身,九十度大礼,姿态郑重肃穆,音色沉稳坚定,字字铿锵:
“儿臣谨记父皇教诲,毕生不敢忘怀,毕生不敢懈怠。”
君臣父子的最后嘱托落幕,紫宸殿的短暂温情,终究被乱世大局的冰冷彻底覆盖。
三日光阴,转瞬即逝。
这三日里,大易礼部衙门昼夜不休、全员运转,整个皇城官署灯火长明,无一日停歇。
礼部官员通宵达旦缮写国书、拟定和谈条款、清点金银财帑、筹备进贡珍宝、整顿出使仪仗、遴选精干使臣,每一道文书反复核验,每一份贡品细细清点,每一处规制反复斟酌,不敢有半分疏漏。
三日期满,一切筹备尽数妥当。
破晓寅时,天未亮,夜未散,皇城朱雀门缓缓开启。
一支肃穆沉重的皇家使团,整装列队,悄然北上。
使团由礼部正卿领衔,携数名精通邦交规制、熟稔言辞交涉的礼部侍郎、中书舍人随行,车马肃穆、仪仗规整,却无半分盛世皇朝的威严荣光,只剩落魄王朝的卑微沉重。
车驾之上,装载着文德帝亲笔缮写的帝王御信、盖着大易玉玺的正式国书、满满数十车金银珍宝、绫罗绸缎、珍稀财帑,皆是举国搜刮的重礼,用以向魔域乞和、换取残国存续。
自皇城通往北境魔域大营,千里路途,山河迢迢,秋霜覆路、寒风凛冽、荒野萧瑟。
为求和谈尽早落定、避免魔域大军提前南下、杜绝再起战祸,这支礼部使团昼夜兼程、日夜赶路,不敢有半分停歇。
白日披风霜而行,车马疾驰,尘土飞扬,官道之上马不停蹄;深夜秉星火赶路,灯笼摇曳,寒星为伴,人歇马不歇。
随行官员个个身心疲惫、眼底布满红血丝,连日不休的赶路让众人憔悴不堪,车马颠簸、风霜刺骨、饮食潦草、寝宿仓促,无人敢有半句怨言,无人敢有一丝懈怠。
人人心底都压着沉甸甸的亡国惶恐,知晓身后是破碎山河、千万万民,此行是大易最后的生机,容不得半分耽搁。
沿途路过残破州县、战后荒城,随处可见战火遗留的狼藉,断壁残垣、荒芜良田、流离百姓,一幕幕萧瑟景象映入眼帘,更让使团众人心底酸涩沉重,愈发不敢懈怠。
千里长路,风霜兼程,历经七日不眠不休的疾驰赶路,这支卑微求和的大易使团,终于横穿大半残破北境,抵达魔域百万大军驻扎的北境中枢大营。
魔域北境大营,位于原来津渡府的方位,只不过现在原地筑造起了一座新城,横贯百里荒原,黑旗如林、魔甲如云、煞气滔天、威压万里。
与破败萧瑟、满目沧桑的大易疆土截然不同,这里军容鼎盛、壁垒森严、杀气凛冽,百万魔兵蛰伏在此,铁蹄压境,只需一声令下,便可瞬间踏平中原、倾覆大易。
荒原文风凛冽,魔气纵横,黑压压的军营笼罩四野,天地间尽是令人窒息的肃杀威压。
大易礼部使团车马行至大营百里之外,便被巡逻魔兵拦截止步。
寻常人族修士、大易将士踏入此地,早已被滔天魔气压得心神震颤、双腿发软、不敢抬头。
纵使是常年身居朝堂、见惯大风大浪的礼部重臣,此刻身处魔域中枢腹地,面对铺天盖地的凛冽煞气,亦是心头战栗、面色发白,周身气血凝滞,连呼吸都倍感压抑。
一众礼部官员不敢有半分放肆,尽数下车垂首,敛尽所有大易朝臣的傲气与体面,恭谨俯首,双手高捧国书御信,由领头礼部正卿出声通传,言辞谦卑恭敬:
“大易皇朝礼部使团,奉我大易皇帝圣谕,携国书议和,恳请魔君、魔尊召见!”
声音谦卑低微,在凛冽荒原风声中缓缓传开。
魔域军营军纪森严、秩序肃然,无人应答,唯有沉沉威压笼罩周身。
片刻之后,才有黑衣魔卫现身,面无表情、眼神冰冷,上前核验身份文书,随后冷然引路,带着一众卑微惶恐的大易文臣,一步步踏入这座足以覆灭人族王朝的魔域中枢大营。
穿过层层黑旗军阵、道道魔甲壁垒、重重森严哨卡,人族官员步步惊心、身心紧绷,全程垂首躬身,不敢抬头四顾,不敢直视魔军煞气,心底满是敬畏、惶恐与卑微。
一路直行,直达魔域最高军政中枢——魔君哥舒危楼的临陛处。
主殿恢弘辽阔、肃穆冰冷,殿内魔气氤氲、寒光流转、威压沉沉。
正首高位,端坐两道身影,主宰着这场仙魔乱世、掌控着大易王朝的生死存亡。
左侧主位,九幽静然而坐。
一身玄黑镶金魔袍,身姿孤绝绝世,容颜清冷无波,眼底深如寒渊,无半分喜怒,无半分波澜。
她静静倚坐王座,指尖轻抵膝前,周身气场淡漠疏离,却自带睥睨天地、执掌乾坤的无上魔主威压。
大易官员屏气凝声,不敢擅动。
我眸光淡淡扫入殿中,落在一众俯首跪地的大易文臣身上,目光平静微凉,无嘲讽、无轻蔑,却自带掌控一切的漠然,仿佛眼前这群人族朝堂重臣、泱泱皇朝使者,不过是掌中风尘、蝼蚁草木,不值一提。
右侧身侧,哥舒危楼肃立一旁。
一身玄色朝服,身姿巍峨如山,面容冷峻凛冽,眉眼深沉无绪,常年执掌百万魔军、统筹全域战局,周身杀伐厚重、气场沉凝如山。
他垂眸看向跪地的人族使团,眼底毫无温度,只剩军人的冷硬与漠然。
大易一众礼部官员,踏入主殿的刹那,只觉周身空气彻底凝滞,两股凌驾天地的无上威压扑面而来,压得众人脊背僵硬、呼吸滞涩、头皮发麻。
无人敢抬头仰视魔主与魔尊容颜,无人敢有半分失礼僭越。
一众朝堂重臣、帝国使臣,尽数整齐划一跪地俯首,头颅紧贴冰冷地面,姿态极致卑微,恭谨至极,声线颤抖恭敬:
“大易使臣,拜见魔君及魔尊殿下!”
殿内死寂无声,无人应答。
极致的沉默,是最冰冷的碾压,是最彻底的尊卑倾覆。
昔日人族视魔族为邪魔歪道、异类妖孽,高高在上、鄙夷不屑;今日人族皇朝卑躬屈膝、使臣跪地、俯首乞和,尊卑彻底逆转,天道彻底颠覆。
良久,我方才缓缓抬眸,修长白皙的指尖轻轻抬起,落在身前平铺的那卷大易议和国书上。
泛黄宣纸之上,墨字恭谨、玉玺鲜红,字字皆是大易的卑微乞活、句句皆是人族的退让妥协。
我指尖轻轻一点、轻点纸面,动作慵懒淡然,漫不经心,却掌控着整座大易江山的命运。
“大易使臣,议和文书,吾已收到。然,吾需与圣君商议一二。还请使臣回去休息,等候召见。”
我直接发话。
大易官员不敢有异议∶“这是自然,还请魔尊殿下仔细斟酌。臣等等候您的调遣。”
亲眼看着大易使臣被带走,随即,我微微侧首,清冷眸光落向身侧的哥舒危楼,音色浅淡空灵,不带半分杀伐戾气,却字字决断乾坤:
“阿初,这份议和书,你怎么看?”
哥舒危楼眸光沉敛,目光扫过国书条款,心底早已洞悉全盘局势,无需半分思索,沉声直言,语气坚定果决:
“九幽,如今大势在我,魔域百战百胜、势如破竹,大易疆土日削、兵甲尽灭、朝野惶然、绝境苟延。”
“我军胜利在望,大局已定,兵锋所至、所向披靡,何须半途止戈、划疆分治?臣以为,没有任何道理接受大易的求和。”
如今的魔域,早已无需隐忍周旋、无需拖延战局、无需静待时机。从津渡府虚空隐匿、岐山大营攻破,到北境十万精锐全歼、两大名将殉国,大易的所有底牌、所有战力、所有防线,已然尽数破碎。
主动权、掌控权、胜负权,彻底、完全、牢牢握在魔域手中。
我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浅浅笑意,清冷眼底掠过一抹运筹帷幄的笃定,微微颔首:
“你我想法,不谋而合。”
我缓缓收回指尖,眸光悠远,字字剖析大局,语气淡然笃定:
“如今局势,早已不是需要我们隐忍周旋、拖延备战的时刻。大易无兵可战、无将可用、无险可守、无人可依,全盘主动权尽在我手,赵氏江山覆灭,只是朝夕之间。”
“不过,既然文德帝举国乞和、千里遣使、卑微退让,我便给他一个喘息的机会,也给大易一个看似存续的假象。”
哥舒危楼眸光微凝,微微躬身:“愿闻详策。”
我眸光沉沉,眼底翻涌着深不见底的权谋棋局,一字一句,缓缓道出自己早已筹谋已久的终极算计,字字诛心、步步绝杀:
“传我魔域旨意,大易若想止戈停战、保全社稷、平分疆土、永续国祚,需应我唯一条件。”
“文德帝即刻退位,禅让帝位于太子赵嘉佑。”
“只要禅位大典落成、新君登基,我魔域即刻下令三军止兵,不再南侵一寸疆域,恪守南北分治之约,与大易平分天下、罢兵休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