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宅心仁厚,心怀万民,心系苍生,他宁可背负一身千古骂名,忍受皇权被辱的极致屈辱,落下史书污点,也绝不会为了一己皇权威严,一朝脸面,而置天下苍生于水火,置千万万民于死地!”
这便是文德帝一生最大的软肋,也是他一生最大的仁善。
宁自辱,不辱万民;宁负千古名,不负天下人。
施彰将手中茶盏轻轻搁置在冰冷桌案之上,动作轻缓沉稳,目光深远凝重,继续条理清晰地剖析其中利弊:
“再者,魔域的条件,看似诛心屈辱,逼迫皇权,实则并非绝无余地的亡国苛政。陛下禅位,传位于太子赵嘉佑,并非改朝换代,并非易主改姓,并非覆灭大易江山。”
“太子乃是正宫嫡子,名正言顺的储君,自幼养于东宫,熟读经史,深谙君道,格局卓远,十数年储君教养,朝堂历练,德行,才干,心性,气度,皆是同辈顶尖,本就是天命所归,万众所向的继位之主。”
“储君登基,不过是提前数年完成皇权更迭,是大易朝堂内部早已注定的归宿,并非颠覆社稷,覆灭国本的致命条款。于江山无损,于社稷无忧,于万民无害,唯一牺牲的,不过是陛下半生守成的清明名声,一朝帝王的至尊尊严而已。”
听完施彰一番透彻周全,入木三分的分析,何吕心中豁然开朗。
细细思忖其中关节利弊,确实如此。
禅位,辱君而不亡国,换山河安定,万民安生,社稷存续;
拒和,保名而毁天下,落战火燎原,山河倾覆,举国覆灭。
但凡心怀苍生,心系社稷的明君圣主,必然会做出同样的抉择。
压在他心头大半日的沉重忐忑,生死惶恐,瞬间消散大半,心绪彻底安稳下来。
可松弛不过片刻,何吕抬眸看向施彰依旧凝重深沉,毫无舒展的眉眼,敏锐察觉到这位前辈重臣的心底,依旧藏着挥之不去的忧虑与阴霾。
施彰的眉头始终微蹙,眼底凝着化不开的深思与沉郁,看似镇定从容,实则心绪沉沉,思虑万千。
何吕心中一动,连忙轻声问道:“施大人,您神色凝重,似有心事,可是还有何处不妥?您在思虑什么?”
施彰年长何吕十余载,入仕更久,阅历更深,半生周旋朝堂,经办邦交,看透人心诡谲,洞悉列国权谋,看待局势远比年轻的何吕更为长远,通透,透彻。
他闻言缓缓回神,眸光沉沉看向窗外苍茫寒雾,将心底最深,最隐秘,最无人察觉的重重顾虑,缓缓和盘托出,嗓音低沉凝重,带着深深的不安与警惕:
“何贤弟,你不觉得,此番魔域议和,太过反常了吗?”
何吕微微一怔,蹙眉深思,茫然问道:“反常?何处反常?”
施彰微微前倾身形,压低嗓音,语气愈发严肃凝重:“如今魔域手握全胜大势,兵锋所向,无人可挡,主动权,掌控权,胜负权尽数归于魔域之手。”
“以如今的战局,九幽魔尊与哥舒危楼完全可以狮子大开口,向我大易提出无尽苛刻条款:割地千里,岁岁纳贡,年年进贡,俯首称臣,拆分州县,掏空国力,压榨钱粮珍宝,百般要挟,层层盘剥,将大易彻底拿捏在股掌之间,慢慢蚕食,缓缓吞并。”
“可他们尽数舍弃这些实打实的疆土,财帛,国力利益,偏偏只要一桩——逼迫陛下退位,扶持太子禅位登基。”
“放着唾手可得的疆土财宝不要,唯独执着于我大易皇权更迭,帝王更替,此事太过蹊跷,太过诡异,太过反常,绝非表面那般简单!”
何吕闻言,心头骤然一震,瞬间陷入沉思。
他回想今日魔殿之上哥舒危楼的说辞,迟疑着开口:“可今日那魔君在大殿之上明言,是因他与魔尊殿下皆是年少掌权,与我朝年迈的圣上有年岁代沟,政见隔阂,不便交涉。故而想要换年轻储君主事,方便两国日后相处和谈,分治疆土啊?”
听闻此言,施彰无奈摇头,眼底掠过一丝深沉的冷意与讥讽,语气带着看透一切的清醒:
“我的何贤弟,你终究还是太年轻,信了这掩人耳目的搪塞借口!”
他眸光锐利,字字诛心,点破最核心的隐秘真相:“魔域修士,魔尊魔主,皆修长生大道,驻颜不老,寿元动辄数百上千载!”
“那位端坐高位,执掌百万魔军,运筹帷幄的哥舒危楼,看着不过二十许少年模样,实则早已年过百岁!九幽魔尊更是修为通天,年岁莫测,皆是活过漫长岁月的绝代人物!”
“他们活过的岁月,比你我,比满朝文武,比当今圣上都要久远得多,区区年岁差距,老少代沟,在长生修士眼中,不过是笑话空谈,何足挂齿?何至于为此,特意更改议和条件,执着逼迫禅位?”
一语惊醒梦中人!
何吕瞳孔骤然收缩,心底猛然一颤,瞬间恍然大悟,背脊发凉!
是啊!
魔族非人族,不受生老病死,岁月匆匆桎梏,少年容颜之下,是历经百年沧桑的深沉算计,是看透世事人心的绝世权谋!
所谓年岁不合,代沟难谈,从头到尾,都是一句彻头彻尾的假话,敷衍世人的借口!
是魔域精心包装,用来掩人耳目的托词罢了!
何吕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浑身汗毛微竖,方才安稳的心绪,再度被无边的寒意与惶恐填满。
“如此说来……魔君此举,根本不是所谓年岁隔阂,而是……另有图谋?”
施彰鼻尖发出一声冰冷的冷哼,眼底沉凝着化不开的警惕与忧心,语气笃定至极:
“自然是另有谋划!而且是天大的谋划!”
“他们不要疆土,不要金银,不要岁贡,不要城池,唯独要换我大易新君,必然是看中了太子心性,看中了朝堂格局,看中了日后朝局走向!”
“他们想要借皇权更迭之机,彻底插手我人族朝政,渗透大易朝堂,掌控赵氏江山!”
“看似南北分治,平等议和,止戈休战,实则是温水煮蛙,暗中操盘,架空大易,蚕食皇统!这盘棋,远比割地赔款,战火征伐,更为阴毒,更为诛心,更为可怕!”
屋内气氛瞬间降至冰点,比屋外的北境寒霜更冷,更沉,更压抑。
何吕脸色彻底凝重下来,眉宇间满是深深的忧惧,低声急道:“那……那陛下那边若是识破阴谋,不肯禅位,该如何是好?”
施彰微微闭眼,稍稍平复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片刻后缓缓睁眼,眸光沉静笃定:
“圣上英明睿智,勤政半生,阅尽朝局,深谙权谋,一生守成稳政,洞察世事,这般浅显的诡谲算计,掩人耳目之计,陛下必然能够一眼识破,察觉异常。”
“你我如今身陷魔营,身处敌腹,无兵无权,无力无援,多说无益,多思无用。”
“你我唯一能做的,便是恪守臣节,静待帝都回信,谨遵圣命。圣上如何决断,你我便如何依从,绝不妄议朝局,绝不私断国事,绝不心生二心。”
何吕重重点头,深以为然。
此刻身在魔域虎口,危巢之中,一言一行皆在魔族监视之下,稍有异心,半分异动,便是身死道消,尸骨无存。
他们是孤身在外的人族使臣,无依无靠,无路可退,无援可待,唯一的依靠,唯有帝都圣谕,大易皇命。
多想无益,多虑无用,唯有静心等候千里之外的帝都回信,静待文德帝的最终圣裁。
而此刻,千里南下的苍茫官道之上,那名身负绝密国运书信的大易信使,正以性命相搏,昼夜兼程,极速狂奔。
北境秋霜刺骨,夜色寒凉,官道荒芜萧瑟,路途艰险难行。
信使不敢有片刻停歇,不敢有半分懈怠,不敢有丝毫休憩。
白日顶着烈风寒霜疾驰,任凭冷风割面,霜雪浸骨;深夜借着星月微光赶路,披星戴月,马不停蹄。
骏马累得口鼻喷白,四蹄发软,浑身冒汗,他便换马疾驰;前路遇荒山野岭,无人驿站,他便啃食干粮,冷水果腹,绝不耽误片刻时辰。
八百里加急,星夜兼程,寸秒必争。
他肩上背负的,不仅仅是一纸书信,更是大易百年皇统,万里江山,千万苍生的命运。
千里山河,一骑绝尘,穿透风霜夜色,日夜不休,朝着巍峨帝都飞速奔赴。
整整七日不眠不休,风雨兼程,跨越残破州县,跨过战火荒原,穿过层层关隘,那道孤绝的信使身影,终于冲破北境寒霜,踏入中原腹地,遥遥望见了大易帝都巍峨厚重的城墙轮廓。
帝都依旧庄严肃穆,宫墙巍峨,可满城空气早已弥漫着压抑的惶然与不安。北境连败,名将殉国,疆土崩塌的噩耗早已传遍朝野,整座皇城人心浮动,文武惶然。
信使入城之后,直奔皇城礼部官署,递交绝密加急奏书。
层层文书极速递传,不敢耽搁,不过半柱香时辰,那封来自北境魔营,承载着魔域逼宫禅位条件的绝密密信,便稳稳落在了紫宸殿文德帝的龙案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