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封关乎大易国运,关乎赵氏皇统,关乎江山存续的绝密奏书,顷刻落笔落成,封缄盖章。
施彰大人亲自遴选使团之中身手最快,心性最稳,擅长极速赶路的精锐信使,手持绝密家书,怀揣使臣印信,背负举国存亡的重担。
无需休整,只需领命,不分昼夜,不惧风霜。
信使领命之后,即刻牵出快马,连夜出营,开启八百里加急,星夜兼程的归京之路。
北境荒原秋风猎猎,寒霜漫漫,前路千里迢迢,山河破碎,路途艰险。
一骑绝尘,疾驰南下,带着魔域的逼宫条件,带着魔殿的强权威压,带着大易最后的国运抉择,穿透茫茫夜色,跨越残破山河,日夜不休,火速奔赴大易帝都。
北国魔营暗流已定,南疆朝堂风雨将至。
一纸书信,即将掀起大易皇朝最后的惊天朝堂剧变,逼得文德帝进退无路,逼得赵氏江山改朝换代,逼得百年人族正统,彻底臣服于魔域棋局之下。
北境的风,从来不同于中原江南的温软和煦。
时至深秋,荒原早已褪去最后一丝草木青绿,满目皆是枯黄衰颓的萧瑟。
凛冽北风卷着荒原碎沙,寒霜碎雪,横掠百里魔域大营,呼啸奔腾而过空旷死寂的原野,风声如鬼哭狼嚎,如金戈破空,尖锐刺耳,无休无止。
天地万物皆被一股刺骨的寒凉裹挟,空气冷得凝霜结雾,呼吸之间,口鼻白雾腾腾,刚一吐出便被烈风撕碎散尽。
荒原之上草木凋零,冻土坚硬,荒草伏倒,万里苍茫,不见人烟,唯有连绵无尽的魔军黑旗在狂风中烈烈狂舞,压得整片天地愈发暗沉肃杀。
魔域城堡外侧,专供人族使臣居住的驿馆孤零零伫立在荒原一隅,青砖冷瓦,木窗却是簇新,在无边寒风与滔天煞气里,显得单薄又卑微,如同风雨飘摇中的一叶孤舟,随时可被乱世巨浪倾覆。
方才奉旨传信的大易信使,一身劲装,背负密信,腰悬令牌,翻身上马之后,未曾有半分迟疑。
马蹄骤起,铁蹄踏碎满地寒霜冻土,骏马扬蹄疾驰,绝尘南下。
那一道孤绝的身影,驮着大易皇朝最后的国运抉择,驮着魔域狼子野心的逼宫条件,驮着满朝文武,天下苍生的命运,一路狂奔,渐渐由大及小,从清晰人影缩成远方原野上一点微弱的黑色剪影。
驿馆门前,施彰与何吕并肩而立,二人皆身着厚重官袍,领口,袖口早已被北境寒霜打湿,鬓边发丝沾染细碎冰碴,被凛冽寒风吹得凌乱翻飞。
二人皆是一动不动,目光沉沉远眺南方古道,目送那匹快马,那道孤影远去。
一路风疾路远,信使不敢有片刻放缓速度,骏马四蹄翻飞,踏碎一路风霜尘土,朝着千里之外的大易帝都全速奔赴。
黑影在苍茫荒原之上不断跳动,挪移,渐渐拉远,变淡,越过枯山荒岭,跨过冰封浅河,掠过残破戍台,一点点消融在灰蒙蒙的天地尽头。
施彰身姿挺拔,面容沉肃,一双饱经世事的眼眸深邃平静,不起波澜,可袖中悄然收紧的指尖,却泄露了他心底暗藏的凝重与忧虑。
他年近半百,半生宦海沉浮,半生邦交周旋,见过朝堂诡谲风云,看过列国征伐纷争,早已练就一副宠辱不惊,临危不乱的心性。
可今日身处魔巢腹地,身陷绝境危局,面对这桩颠覆皇统,折辱国本的议和条件,纵使是他,也难掩心底的层层寒意。
身侧的何吕,则难掩少年老成的焦灼忐忑。他眉目紧绷,唇角紧抿,目光死死追随着远方的黑影,眼底盛满了不安与惶然。
他年岁尚轻,仕途顺遂,根基稳健,正是年富力强,大展宏图的大好年岁,心中尚有万般抱负,未尽前程,从未想过,自己会孤身陷入魔域敌营,身家性命尽数悬于一纸和谈文书,悬于帝王一念之间。
风吹官袍猎猎作响,刺骨寒凉穿透衣料,侵入肌理四肢,冻得二人四肢僵硬,脊背发凉,却无人顾得上搓手取暖,躲避风寒。
不知伫立凝望了多久,直到古道尽头彻底空空荡荡,视线之内再也捕捉不到一丝马蹄踪迹,半点人影跳动,天地间只剩呼啸不休的北风与苍茫死寂的荒原。
二人方才缓缓收回远眺的目光,心底皆是沉甸甸的压抑与沉重。
“回馆。”
施彰轻声吐出二字,嗓音被北地寒风吹得微微沙哑,语气平静无波,却自带沉稳定力。
何吕默默颔首,压下心底翻涌的惶然,跟着施彰转身,踏着满地寒霜,一步步走入冰冷寂静的驿馆院落。
推开厚重的木门,凛冽寒风瞬间裹挟着细碎霜雪灌入屋内,卷得屋内寒气骤起,灯火微微摇曳颤动。
待二人跨步进门,何吕立刻抬手,反手用力将木门狠狠合拢,扣死门栓。
“咔哒”一声轻响,厚重门板隔绝了门外呼啸不休的狂风,也隔绝了魔域城堡无处不在的肃杀煞气。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终于听不到那摧人心魄的风声呼啸,只剩密闭空间里沉沉的寂静与刺骨的冷意。
可何吕依旧不敢放松半分,他心性机敏缜密,行事谨慎多疑,深知此地乃是魔域腹地,敌营中枢,步步皆是陷阱,处处皆有耳目,半分大意便是万劫不复。
他屏气凝神,微微俯身,将右耳轻轻贴在冰冷厚重的木门木板之上,一动不动,凝神细听门外动静。
四下死寂,落针可闻。
他细细分辨门外的风声,脚步声,巡逻魔兵的甲胄摩擦之声,良久,确认门外无人驻足窃听,无人隐匿窥探,四周一切如常,没有半分异常动静,没有丝毫魔族暗探潜伏偷听的痕迹。
悬在心头的巨石,这才稍稍松动,他长长吐出一口胸中郁气,紧绷僵硬的眉眼缓缓松弛,紧绷的脊背也微微放松。
屋内寒凉彻骨,没有炭火取暖,没有温炉驱寒,四壁青砖透着凉气,桌椅器具皆是冰冷刺骨,久坐便寒气侵体。
施彰神色淡然,步履沉稳,缓步走到屋内木桌旁,从容落座。
他抬手提起桌边早已冷了大半的铜壶,倾倒出两杯尚且带着一丝余温的热茶,热气袅袅升腾,在寒凉的屋内凝成薄薄白雾,稍稍驱散了几分刺骨寒意。
他抬手示意身侧的何吕自取茶水,动作不急不缓,从容有度,纵使身陷敌营危局,面对亡国禅位的惊天变局,依旧保持着朝堂老臣的沉稳风骨,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定力。
何吕看着施彰这般稳如泰山,波澜不惊的模样,心中纷乱浮躁的忐忑,莫名安稳平复了大半。
乱世危局,绝境敌营之中,有一位沉稳持重,思虑周全的前辈坐镇身旁,便是最大的定心丸。
何吕上前取过一杯热茶,指尖触碰温热瓷杯,暖意顺着指尖缓缓蔓延全身,驱散了些许深入骨髓的寒凉与惊惧。
一口热茶缓缓入喉,温热暖意顺着食道沉入胸腹,熨帖了紧绷颤抖的心绪。
何吕捧着茶盏,眉头依旧微微蹙起,眼底的惶恐与担忧依旧未散,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心底的惴惴不安,轻声开口,嗓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低沉焦虑:
“施大人,您说……陛下最终,能同意这桩议和条件吗?”
这句话,盘旋在他心底许久,从魔殿出列,修书传信,目送信使远去,始终萦绕不散。
他心底藏着最深的恐惧,不敢深思,不敢细想。
若是远在帝都的文德帝,无法接受魔域逼宫禅位的屈辱条件,执意坚守皇统,死守国体,宁死不屈,断然拒绝和谈,那南北仅存的一丝和平希望便会彻底破灭。
魔域百万雄师蓄势待发,铁蹄压境,即刻便会大举南下,全线进军,踏平大易残关,倾覆中原山河。
而他们这群孤身滞留魔营,身处敌腹的大易使臣,首当其冲,必定会成为魔域宣战祭旗的牺牲品,用以祭奠战旗,震慑人族,昭示魔域征伐之心。
他今年不过三十余岁,仕途坦荡,前程大好,家中尚有老小牵绊,满腔抱负尚未施展,满心理想尚未落地,实在不甘心,不情愿这般草草赴死,沦为乱世炮灰,葬身北境荒原。
生死悬于一线,前路吉凶难料,他如何能不慌,如何能不惧?
施彰抬眸,目光平静地看向神色惶然的何吕,眼底带着历经沧桑的通透与了然,无半分慌乱,无半分惊惧。
他轻轻摩挲着微凉的瓷盏壁,动作舒缓沉稳,缓缓开口,字字清晰,句句笃定:
“会的。陛下一定会同意的。”
停顿片刻,他望着窗外漫天寒霜,语气带着无尽的怅然与通透,继续缓缓剖析局势:
“你我侍奉陛下多年,深知陛下心性。圣上在位二十余载,素来仁厚宽和,爱民如子,以仁治国,以德安邦,一生不喜征伐,厌闻战乱,不忍见生灵涂炭,不愿看万民流离。”
“如今大易兵败疆崩,精锐尽灭,名将殉国,山河破碎,北境百姓饱受战火屠戮,中原州县惶惶不可终日。若战事再起,魔军南下,千里山河尽成焦土,千万百姓尽数流离,死伤无数,哀嚎遍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