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得很突兀。
不是自然止息,而是被某种力量强行扼住了咽喉。
前一刻还在空中盘旋的枯叶,此刻僵死在离地三寸之处,纹丝不动。
世界成了一幅静止的灰白画卷。
林澈停下脚步。
他身后,赵霓裳怀里的白狐睡得正沉,并未察觉这死寂般的异样。
只有那只黑猫。
它脊背弓起,浑身黑毛根根炸立,喉咙里滚出这一路上从未有过的凄厉低吼。
它在恐惧。
恐惧源自前方那片正在剥落的虚空。
“老沙,护好霓裳。”
林澈的声音很轻,却很稳。
沙尘净脸上的憨笑瞬间收敛。
那个挑着行囊的苦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曾在流沙河底吞噬万灵的凶神。
降妖宝杖轰然砸地,激起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
“哪个不长眼的杂碎!”
沙尘净赤红的双目死死盯着前方,“敢挡我师父的路?”
咔嚓。
虚空像镜面一样破碎。
无数透明碎片簌簌落下,露出了背后的深渊。
一个身影缓步走出。
没有脸。
那人的面部是一张平滑惨白的皮,没有五官,却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冰冷视线。
他手中握着一把木尺。
尺身刻度森严,泛着金属般的冷光。
“代号:裁决。”
“林澈,干扰因果,逆乱生死,乱我天道秩序。”
“罪名成立。”
那无面人抬起手,木尺遥遥指向林澈。
“执行:抹除。”
“抹你大爷!”
沙尘净暴喝一声,积攒了五百年的凶煞之气彻底爆发。
降妖宝杖裹挟着腥风黑浪,以摧山断岳之势,对着那无面人当头砸下。
这一击,足以让江河断流。
然而。
无面人没有躲。
他只是微微抬起那把木尺,对着呼啸而来的降妖宝杖,轻轻一点。
“罪人,当跪。”
言出法随。
不是力量的碰撞。
是规则的碾压。
沙尘净原本狂暴的身躯猛地一僵。
他感觉压在自己身上的不是一把尺子,而是整个天庭的律法,是那五百年来刻入骨髓的奴性与罪孽。
“啊——!”
沙尘净发出一声不甘的嘶吼。
膝盖重重砸进泥土。
降妖宝杖光芒尽失,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这位曾经的卷帘大将,竟被对方一句“规则”,压得跪地不起,七窍渗血。
一言镇大妖。
这就是秩序神殿的恐怖。
林澈看着这一幕,面色平静得可怕。
他没有看倒下的沙尘净,而是盯着那个名为“裁决”的怪物。
“又是这种把戏。”
林澈解下背后的药箱,轻轻放在赵霓裳脚边。
“把活生生的人变成听话的狗,把有血有肉的世界变成冷冰冰的机器。”
他往前走了一步。
挡在了赵霓裳和沙尘净身前。
“这就是你们所谓的秩序?”
裁决使那张空白的脸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秩序不需要情感。”
“秩序只需要精准。”
他迈步前行。
每一步落下,四周的色彩就被吞噬一分。
原本葱郁的树林变成了灰白色,脚下的泥土失去了质感。
一股庞大到无法形容的威压,如天塌般轰然落下。
咯吱。
林澈听到了自己骨骼不堪重负的哀鸣。
肩膀像是扛着两座大山,每一寸肌肉都在颤抖,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着让他跪下。
但他没有。
他的脊梁反而挺得更直。
青衫猎猎,在灰白的世界里,成了唯一的色彩。
“你病了。”
林澈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眼神清亮如刀。
“把众生当数据,把善恶当程序。”
“这不是天道。”
“这是绝症!”
裁决使停下了脚步。
量天尺上流转着晦暗的光芒。
“逻辑错误。”
“既然无法修正你的认知,那就清除你的核心羁绊。”
木尺转动。
这一次,它指向了林澈身后的赵霓裳。
冰冷的计算声再次响起:
“检测到羁绊对象,清除优先级:最高。”
“不!”
林澈原本平静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可以死。
但他不能看着霓裳死在自己面前。
他疯了一样想要扑过去,可那股无形的规则之力将他死死钉在原地。
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
赵霓裳没有退。
她只是紧紧抱着怀里的小狐狸,目光温柔地看着林澈的背影。
那是她的夫君。
是敢为了天下苍生怒斥神明的男人。
能死在他身后,她不怕。
量天尺划破虚空。
一道灰色的死光,无声无息地射向赵霓裳的眉心。
太快了。
快到连眨眼都来不及。
绝望如潮水般淹没了一切。
就在那死光即将触碰赵霓裳的一瞬间。
林澈怀中。
一根看似普通的金色毫毛,突然滚烫如烙铁。
那是他在万毒岭得到的承诺。
那是三界最狂傲的意志。
“大圣……”
林澈在心中怒吼,“帮我!!!”
轰——!
灰白色的世界里,突然炸开了一团金色的烈火。
这火不是凡火。
它带着焚烧苍穹的狂暴,带着踏碎凌霄的桀骜,瞬间将那道必杀的死光烧成虚无。
原本凝固的空间,在这股霸道绝伦的气息面前,脆弱得像是一张薄纸。
一只布满金色绒毛的手,从虚空裂缝中探出。
一把抓住了那根代表着绝对秩序的量天尺。
紧接着。
一张雷公脸,慢慢从虚无中浮现。
凤翅紫金冠在风中猎猎作响,锁子黄金甲映照着万丈金光。
那双火眼金睛里,燃烧着两团永不熄灭的凶焰。
他只是站在那里。
这天地间的“秩序”,便开始崩塌。
裁决使那张万年不变的死人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名为“战栗”的波动。
他想抽回量天尺。
纹丝不动。
那只毛手像是铁铸的钳子,死死扣住了他的命门。
“俺老孙护着的人。”
那个声音慵懒,沙哑,却透着一股令人灵魂颤抖的暴戾。
金箍棒凭空显现,重重顿在地上。
大地崩裂。
苍穹变色。
齐天大圣歪着头,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露出了森白的獠牙。
“你也敢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