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布满金色绒毛的手掌,并没有给对方任何反应的时间。
五指骤然收拢。
并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爆炸声。
只有一声极轻、极脆的崩裂音。
咔。
那把号称能量度三界经纬、定夺众生生死的先天灵宝“量天尺”,在大圣掌心,弯成了一道诡异的弧线。
裁决使那张原本平滑如镜的面皮,突然剧烈波动起来。
就像是受到强磁干扰的老旧电视屏幕,疯狂闪烁着黑白相间的雪花点。
他试图抽回尺子。
但这根代表着至高秩序的神器,此刻却像是焊死在了林澈手中。
“这就是那个什么神君的依仗?”
大圣歪头。
那双燃烧着金焰的眸子,根本没看手中的神器,而是带着三分戏谑、七分无聊,打量着面前这个连五官都不敢长出来的怪物。
“俺老孙当年闹天宫,连太上老君的裤腰带都扯断过两根。”
“这种脆得像朽木一样的玩意儿,也配叫尺?”
崩!
话音坠地的瞬间。
手腕随意一翻。
那把刻满天道铭文、流转着规则之力的木尺,直接被拧成了麻花。
无数细碎的木屑炸开,每一片木屑在空中燃烧,发出凄厉的尖啸。
那是规则死前的哀鸣。
裁决使向后退了一步。
这是这尊秩序生物诞生以来,第一次做出名为“退却”的动作。
那张空白的脸上,硬生生凹陷出两个黑洞洞的深坑。
那是他在极度惊恐下,为了看清恐惧源头而强行具象化出的“眼睛”。
“逻辑……崩坏。”
“力量数值……无法解析……”
刺耳的电子音从裁决使体内传出,带着明显的卡顿。
在他的底层算法里,凡人是待清理的冗余数据,神明是拥有权限的管理员。
但这世上,绝不该存在能徒手捏碎系统底层代码的病毒。
“算?你跟俺老孙谈算?”
大圣松开手。
被废掉的量天尺哐当坠地,摔成一堆毫无灵气的废柴。
他往前迈了一步。
身上那件虚幻的锁子黄金甲甲片碰撞,发出金铁交鸣的脆响。
这一步落下。
脚下那片死寂的灰白领域,轰然粉碎。
原本枯死的野草,在霸道绝伦的妖力滋养下,瞬间疯长,绿意如海潮般淹没了灰败。
“俺老孙这辈子,最烦的就是你们这群拿着鸡毛当令箭的狗东西。”
大圣抬起右手。
没有掐诀。
没有念咒。
就是简简单单地握拳,拉弓。
在他身后,虚空剧烈扭曲,一尊高达万丈的巨猿虚影仰天咆哮,同步做出了挥拳的动作。
天地间的光线,仿佛都被这一拳吸了进去。
“记住了。”
“这一拳,叫物理超度。”
轰——!!!
拳出。
没有所谓的拳风。
因为前方的空间,直接塌了。
肉眼可见的虚空像是一面被重锤击中的镜子,密密麻麻的裂纹瞬间布满苍穹。
什么规则,什么秩序,什么因果律。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全是废纸。
裁决使连惨叫的资格都没有。
那个总是高高在上、将众生视为冰冷数据的怪物,在接触到拳锋的千万分之一刹那,直接气化。
连渣都没剩下。
只有漫天飘散的晶莹光点,证明这里曾经存在过一位让三界神魔都忌惮的秩序执行者。
灰白退潮。
色彩重回人间。
风又开始流动。
树叶沙沙作响,斑驳的阳光透过缝隙洒下来,暖得让人有些恍惚。
一直跪在地上的沙尘净,只觉得压在灵魂上的那座大山瞬间消失。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早已湿透重衫,呆滞地看着那个站在光影里的背影。
太强了。
强到让他这个曾经卷帘大将,连仰视的勇气都在战栗中消散。
这就是五百年前,仅凭一人一棒,打穿南天门三十三重天的那个男人吗?
滋滋。
“大圣……”
沙尘净挣扎着想爬起来磕头。
那双火眼金睛里,没了刚才的暴戾与狂傲。
他没看沙尘净,也没管那只吓得炸毛的黑猫。
他的视线,穿过纷飞的落叶,落在了赵霓裳身上。
准确地说,是落在了赵霓裳那张惨白、却依然倔强地护着白狐的脸上。
赵霓裳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小家伙。
她不怕。
哪怕面对的是这三界最凶的妖王,她也没有退半步。
因为这是林澈请来的。
只要是林澈信的人,她就把命交给对方。
一人,一猴。
隔空对视。
山林间安静得有些诡异。
良久。
那只虚幻的金色毛手,悬在赵霓裳头顶三寸处,停住了。
他似乎想摸摸她的头。
但那只手在空中僵了半晌,指尖颤了颤,终究没有落下去。
“傻丫头……”
一道低沉、沙哑,却透着无尽沧桑的声音,直接在赵霓裳的识海深处炸响。
“怎么偏偏是你。”
赵霓裳愣住了。
她不懂。
什么叫“偏偏是我”?
大圣眼中的金焰暗淡了几分,那种眼神太复杂了。
像是透过她,看到了很久很久以前,某个在天河边织云霞的身影。
又像是看到了某种无法改变、注定要用血泪去偿还的未来。
“苦了你了。”
大圣收回手,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一道不易察觉的金光钻入赵霓裳眉心,瞬间隐没。
“也苦了他了。”
说完这句话。
大圣最后深深看了一眼这片天地。
那种桀骜不驯的气息,如潮水般退去。
“小子,路还长,别死得太早。”
虚空中传来最后一声戏谑的低语。
那根金色的毫毛从林澈领口飘出,化作飞灰,随风散去。
噗通。
失去了大圣意志的支撑。
林澈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夫君!”
赵霓裳顾不得其他,扔下药箱疯了一样冲过去。
她在林澈落地前,接住了他。
入手冰凉。
那种冷,不是体表温度的降低,而是生命之火熄灭后的死寂。
林澈那张原本清秀的脸,此刻灰败如纸,连嘴唇都呈现出一种可怖的青紫色。
赵霓裳颤抖着把手伸到林澈鼻下。
没有气息。
她慌了,手指哆嗦着去摸林澈的脉搏。
指尖触碰到手腕的那一刻,赵霓裳的血液仿佛凝固。
停了。
脉搏停了。
请神上身,是以凡人之躯承载神明之力。
那是逆天而行。
大圣那一拳轰碎了秩序,也几乎轰碎了林澈这具肉体凡胎的所有生机。
经脉寸断,五脏俱裂。
“不……不会的……”
赵霓裳红了眼眶,拼命给林澈渡气,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林澈脸上。
“你答应过我的……你说要带我去看流沙河的桃花……”
“骗子……你醒醒啊林澈!”
“别丢下我……”
哭声凄厉,在空旷的山林里回荡,惊起几只寒鸦。
沙尘净拖着重伤的身躯爬过来,想帮忙,却发现自己体内神力枯竭,连个最基础的回春术都放不出来。
绝望,如夜幕降临。
就在这时。
林澈那件被冷汗和鲜血浸透的青衫里。
一本书,突然亮起微弱却坚定的幽光。
那是《地藏本愿经》。
也就是在这光芒亮起的瞬间。
原本晴朗的天空,毫无征兆地暗了下来。
不是乌云遮日。
而是整片苍穹,被一条浑浊、枯黄的大河虚影所覆盖。
河水奔涌,无数亡魂在其中沉浮哀嚎,声音凄厉,却又透着一种诡异的宁静。
忘川河。
一道枯瘦的身影,撑着一叶破旧的扁舟,从那条倒挂天际的河流中,缓缓驶出。
船头挂着一盏青灯。
灯火如豆,摇曳不定,却照亮了下方生死不知的林澈。
那个撑船的老人摘下斗笠,露出了一张慈悲却满是岁月沟壑的脸。
他看着下方的乱局,手中的竹篙轻点虚空,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阿弥陀佛。”
“林施主,菩萨说,你的劫,还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