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盏青灯,灭了。
风雨如晦。
摆渡人的身影随着那句“劫没完”,一同被这漫天的浑浊雨幕吞噬。
沙尘净弯下腰,双臂肌肉坟起,将林澈稳稳背在背上。
“走!”
这地方刚死了一个秩序神殿的裁决使。
那是天道的走狗,死了一条,很快就会有一群闻着味儿赶来。
赵霓裳摸索着抓起药箱。
她看不见。
冰冷的雨水顺着发丝流进那双无神的眼眶,涩得生疼,像针扎。
但她一声没吭,死死拽着马缰绳,另一只手抓住了沙尘净那截粗糙的衣角。
老马嘶鸣,四蹄打滑,显然也被刚才那股足以崩碎苍穹的杀气吓破了胆。
“喵呜!”
黑猫从林子里窜出,浑身湿透,瘦骨嶙峋得像只落汤的大老鼠,冲着西南方凄厉一叫。
那是生路。
沙尘净点头,迈开大步狂奔。
……
半个时辰后。
乱石堆,巨石夹缝。
黑猫弓起背,冲着那个黑黝黝的洞口哈气,尾巴炸成了鸡毛掸子。
有东西。
沙尘净脚步一顿。
他背着林澈,腾不出手拿降妖杖。
“滚出来。”
声如闷雷,杀意凛然。
洞里没动静。
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呼哧——呼哧——
沙尘净皱眉。
感觉不到妖气,也感觉不到神力。
纯粹的、野蛮的兽性。
“进去。”
沙尘净没得选。
林澈现在的状态,再淋一刻钟的雨,大罗金仙来了也得准备后事。
他一脚踹开挡路的碎石,侧身挤进洞口。
赵霓裳牵着马,紧随其后。
洞里很干,但也冷得刺骨。
沙尘净把林澈小心翼翼地放在一块平整的大石上,随后转身,像堵墙一样挡在林澈身前。
角落里,卧着一团巨大的黑影。
借着洞口偶尔划过的惨白电光,能看清那是个什么东西。
一头牛。
一头青色的大牛,体型壮硕如小山。
它快死了。
腹部被利刃划开了一道两尺长的豁口。
后腿上插着一支断掉的黑色长矛,矛尖透骨而出,钉在地上。
这畜生正瞪着那双铜铃大的眼睛,死死盯着闯进来的不速之客。
那是野兽濒死前特有的凶狠。
谁敢靠近,它就顶死谁,哪怕同归于尽。
“正好。”
沙尘净嘴角扯出一抹狞笑。
正愁师父身子虚,缺大补之物吊命。
这送上门的牛肉,不吃白不吃。
他手腕一翻,掌心凝聚出一把沙土压缩而成的短刀,寒芒毕露。
青牛似乎感受到了致命威胁,前蹄刨地,鼻孔里喷出两道白气,试图挣扎着站起来拼命。
“等等。”
一只手拦在沙尘净面前。
手很白,沾满了泥,还在微微发抖。
是赵霓裳。
“别杀它。”
沙尘净愣住,急了:“师娘!这畜生想攻击咱们!而且师父现在需要血食补气……”
“它也是条命。”
赵霓裳打断了沙尘净的话。
她把药箱放下。
“林澈说过,众生平等。”
“他救了一辈子人,没道理在他倒下的时候,让他身边的人手里沾无辜的血。”
“若是他醒着……他会救的。”
沙尘净举起的刀,僵在半空。
“找死吗!”黑猫急了,跳起来想咬住赵霓裳的裙角。
那青牛现在就是个火药桶,一点就炸。
赵霓裳没理会。
她摸索着往前走。
每一步都试探着,尽量不发出太大的动静。
“我不伤你。”
她伸出手,掌心向上,示弱。
“我也在逃命,咱们是一样的。”
青牛没动。
那双硕大的牛眼,死死盯着这个靠近的人类女人。
它能闻到这个女人身上的味道。
没有杀气。
只有一种淡淡的草药香,混杂着雨水的潮湿。
那是它最熟悉的味道。
当年在兜率宫,那个整天炼丹的老头身上,也是这个味儿。
那是……“道”的味道。
赵霓裳的手,触碰到了青牛湿漉漉的鼻子。
青牛打了个响鼻。
那一瞬间,沙尘净手里的沙刀已经举到了极限。只要这牛敢动一下,他就把牛头剁下来。
但青牛没动。
它只是把头微微偏了偏,避开了赵霓裳的手,重新趴了回去。
它太累了。
那道几乎把它腰斩的伤口,正在飞快地流失生命力。
赵霓裳蹲下来。
指尖触碰到粘稠温热的液体。
血。
很多血。
“伤得这么重……”
赵霓裳眉头拧在一起。
她熟练地打开药箱,摸出那瓶林澈平时最宝贝的“金创散”。
那是林澈用九世功德加持过的草药炼制的,平时连只兔子受伤他都舍不得用。
现在,赵霓裳整瓶倒在了青牛的肚子上。
滋滋。
药粉接触血肉,冒起白烟。
痛。
青牛浑身肌肉紧绷,发出低沉的哞叫,却硬生生忍住没动。
“忍着点。”
赵霓裳撕下自己的一截衣袖。
布料撕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山洞里格外刺耳。
她看不见伤口在哪,只能用手指一点点去探。
指尖触碰到翻卷的皮肉,触碰到森森白骨。
她没缩手。
反而更仔细地清理着伤口周围的泥沙。
“林澈说,伤口不洗干净,上了药也没用。”
她一边清理,一边碎碎念。
像是在说给青牛听,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你要活下去。”
“就像我们要活下去一样。”
“这世道不给活路,咱们就自己挣。”
她手上全是血。
有青牛的,也有她刚才摔倒时擦破手掌流的。
两股血混在一起,渗进了青牛的伤口。
奇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原本狰狞恐怖的伤口,在接触到赵霓裳血液的瞬间,竟然停止了流血。
一种淡淡的暖意,顺着伤口钻进青牛体内。
那是……
青牛猛地睁大眼睛。
它看着眼前这个瞎眼的凡人女子,眼神变了。
功德。
这女人身上,竟然有着和那个书生同源的功德金光。
虽然微弱,却纯净得吓人。
那是夫妻同心,气运相连。
她是真的想救它。
不求回报,不问因果。
仅仅是因为,它是一条命。
在这冷酷的三界,竟然还有这种傻子?
赵霓裳包扎好伤口,累得瘫坐在地上。
她大口喘着气,脸色比刚才更白了。
“好了。”
她摸了摸牛头,嘴角勉强扯出一丝笑意。
“你也睡会儿吧。”
说完,她转身摸索着爬回林澈身边。
握住那只冰凉的手,把脸贴在林澈掌心。
不动了。
像是在守着最后的火种。
洞外,雨停了。
第一缕晨曦穿透云层,斜斜地照进洞口,将洞内的尘埃照得纤毫毕现。
那头一直趴着的青牛,身上突然泛起一阵青光。
光芒柔和,不刺眼,却带着一种古老沧桑的道韵。
那是大道无为的气息。
沙尘净猛地站直身体,全身汗毛炸立。
这种气息……
他太熟悉了!
那是凌驾于天庭众神之上,三十三天外的气息!
青光散去。
原地哪还有什么大青牛。
只站着一个穿着青布褂子的壮实汉子。
国字脸,浓眉大眼,看着憨厚,手里还捏着那个从腿上拔下来的黑色断矛。
那是秩序神殿裁决司的制式兵器,坚硬无比。
此刻,却被他像捏面团一样,单手捏成了一个铁球,随手扔在地上。
当啷。
这一声脆响,把昏睡中的黑猫惊醒,直接炸着毛窜上了洞顶,喉咙里发出恐惧的呜咽。
“你……”
沙尘净喉咙发干,连退两步。
他认出来了。
这哪里是什么野怪。
这是兜率宫那位老爷子的心头肉,曾凭一个金刚琢收尽诸天神佛兵器的——独角兕大王,阿青!
这等通天的人物,怎么会在这?还被人打成这副德行?
阿青没理会沙尘净的震惊。
他活动了一下脖子,那道腹部的伤口已经愈合,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
他走到赵霓裳身后。
“丫头。”
声音浑厚,像闷雷在洞中回荡。
赵霓裳惊醒,茫然回头,空洞的眼神望向声音的来源。
“谁?”
“刚才那头牛。”
阿青说得很直白。
他看着赵霓裳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睛,叹了口气,眼神复杂。
“你救了我一命,这因果,我得还。”
他绕过赵霓裳,直接伸手搭在林澈的手腕上。
沙尘净刚想动。
阿青只是瞥了他一眼。
嗡!
沙尘净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座须弥山当头压下,连根手指头都动不了。
那是绝对的等级压制。
阿青的手指很粗糙,满是老茧。
他在林澈脉门上按了三息。
第一息,皱眉。
第二息,脸色铁青。
第三息,松手,摇头。
“没救了。”
三个字。
像三把刀,直接插进赵霓裳的心口,搅碎了她所有的希冀。
赵霓裳身子一晃,差点栽倒,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你说……什么?”
“我说他没救了。”
“他在幽州放了半身血救灾民,底子本来就虚。”
“在流沙河,又拿本源喂你这个卷帘怪,把根基毁了。”
他指了指沙尘净,又指了指林澈那张惨白的脸。
“刚才,他又强行请大圣上身。”
“那可是齐天大圣!那是混元大罗金仙的战力!那股力量霸道至极,连天都能捅个窟窿!”
阿青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这小子的肉身就是个纸糊的灯笼,却在里面点了一把三昧真火。”
“一拳碎秩序,确实威风。”
“但代价就是——灯笼没烧成灰,那是他祖上积德。”
“现在,火灭了,灯笼也碎了。”
阿青竖起三根手指。
那粗壮的手指在晨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像是一个无情的倒计时。
“全是死气。”
“别说是凡间的郎中,就是我家老爷的九转还魂丹拿来,也只能吊着不咽气,醒不过来。”
他看着赵霓裳那张瞬间失去血色的脸,把那三根手指往前递了递。
语气森寒,一字一顿:
“三天。”
“他最多,还能活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