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宁州,沈家祖宅。
丑时。
赤铜大门后的地下静室中,灰黑色的雾气已经浓稠到了伸手不见五指的程度,将这里彻底淹没。
地下那三条灵脉的灵气还在疯狂涌入年轻人的身躯,而后变成更多的黑雾喷涌。
三条巨大灵脉的根基开始出现裂纹,像是被某种力量强行掏空了内核,只剩下一层脆弱的外壳。
妖异年轻人的吟诵声忽然停了。
这间房间顿时陷入死一般的安静。
然后,有一道声音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
从墙壁里、从地底下、从空气中、从灵脉的每一条裂缝里传出,仿佛天地规则的律动,直入神魂深处。
那是一种极其古老的音节。
比已知文明的历史更加久远。
比这个世界的天道法则更加古老。
音节叩响静室,有灰色的符纹从雾气中浮现,密密麻麻的铺满了整面墙壁、地板和天花板。
每一道符纹都在蠕动,像是有着自我意识的活物。
妖异年轻人缓缓睁开了双眼。
灰色的螺旋符纹占据了整个眼眶,没有瞳孔,没有虹膜,只有无尽的灰色漩涡在旋转。
他从云床上缓缓站起身来。
动作很慢,像是一个沉睡了千年的人在重新学习如何使用四肢。
“吱呀——”
赤铜大门从内侧打开。
门外是一条狭长的甬道,通往祠堂地底的暗室。
甬道两侧的墙壁上镶嵌着夜明珠,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了脚下的路。
妖异年轻人迈步走入甬道。
他每走一步,脚下的石板便会浮现出一圈灰色的涟漪,像是水面被投入了石子。
涟漪顺着甬道蔓延,一直传到了祠堂的地面之下。
极其坚固的黑金砖开始龟裂,伴着“咔嚓咔嚓”的声响。
暗红色的液体从裂缝中渗出来,在地面上勾勒出一个复杂到令人头皮发麻的阵法图案。
阵法的核心,正是沈元洲的牌位。
片刻之后,妖异年轻人走出甬道,站在祠堂正中的位置。
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朝向上空。
灰色符纹从他的掌心涌出,如同蛛网一般朝四面八方炸开,瞬间覆盖了整座祠堂。
地面上的暗红阵法猛然亮起。
血色的光芒冲天而起,穿透了祠堂的屋顶,直射夜空。
“嗡——”
沈家祖宅方圆十里之内,那三十六枚封魂钉同时发出了刺耳的嗡鸣,表面的符纹尽数被激活,构建出一座巨大的灰色禁域,将整个沈家祖宅笼罩其中。
强横的威压滚滚涌动,赫然越过了二品的界限,即便是二品巅峰境的生灵,也无法轻易打破。
外面的人进不来。
里面的人出不去。
毕竟在整个沈家祖宅里,只有这个妖异的年轻人踏足了一品境界。
然后,灰色的雾霭朝着祖宅内部极速渗透,如同暗渊潮水冲刷而至。
每一名沈家子弟的体内,无论修为高低、无论男女老幼,都有一丝极其隐秘的血脉印记。
那是沈元洲的血脉。
一千两百年的传承,早已让这道血脉印记融入了每一个沈家人的骨髓深处。
那诡异的灰色雾霭接触到每一个沈家族人,触发了这道血脉深处的印记。
“啊——”
凄厉的惨叫声从各个方向同时响起。
无数沈家弟子从睡梦中惊醒,只见自己的皮肤表面浮现出暗红色的纹路,精血正顺着纹路渗出体外,朝着祠堂的方向流去。
低阶弟子的反应最为剧烈。
下三品的沈家族人根本无力抵抗,体内的精血如同被抽丝剥茧一般抽离。
短短十几息间,便尽皆面色蜡黄,气息衰竭。
六品和五品的修士也好不到哪去,同样被诡异之力禁锢在了原地,不断的抽取着生命本源。
四品境的修士尚能凭借自身修为勉强压制,但却无法阻止那股诡异之力不断啃噬血肉。
极致的混乱,在眨眼间便席卷了整座沈家祖宅。
……
沈家三品长老、刑堂主事沈崇岳第一个赶到了祠堂。
他踏入祠堂的瞬间,便被那满地的暗红符纹和冲天的血色光柱震住了。
但让他真正变了脸色的,是站在阵法正中的那个年轻人。
“你——”
他认识这张脸。
整个沈家都认识这张脸。
因为那是挂在赤铜门外的画像上的脸。
沈家先祖,沈元洲。
可沈元洲明明在九百六十七年前就已经战死在北境长城之外!
“血祭阵法?!”
另一名三品长老沈崇远紧随其后赶到,看清场中的情形后,面色铁青,
“你究竟是何人?!
为何要在我沈家祖宅布下如此恶毒的血祭阵法?!
还敢冒用我沈家先祖的绒毛?!”
妖异年轻人没有看他们。
他的目光落在祠堂上方那一排排牌位上,表情很淡漠,像是在审视着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
“吱呀——”
祠堂的大门再次被推开。
一道青色流光极速掠了进来,露出沈浩栎的身形。
他周身的气息不断翻滚,神情极为复杂。
恐惧、愤怒、绝望,以及一丝极淡的……解脱。
“主上!”
他的嗓音沙哑,如同生锈的铁片不断摩擦,紧紧盯着妖异年轻人的双眼,
“您答应过先祖,只要沈家为您遮掩行踪、供奉灵脉,您就会护住沈家的传承。”
他向前迈出一步,
“整整一千二百年过去,”
“我们沈家替您挡住了所有的窥探,封锁了所有的消息,将三条灵脉的四成产出送入地底,供您修行。”
“您现在的举动又是什么意思?!”
妖异年轻人终于转过头来,看向沈浩栎。
那双灰色漩涡般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情绪,像是在看一只蝼蚁。
他开口了。
声音很年轻,很温润,甚至带着一丝笑意。
但内容却让在场所有人的血液都冻结了,
“我为什么要和自己签订盟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