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泉水汽渐渐散去，彩绸外忽然传来一道温和的男声：“灼华公子，温泉于您是百利无一害，可您毕竟是凡人之躯，还请早些起身。”
灼华正埋在水里出神，那道声音飘进来时，他只恍惚听见有人在唤自己，下意识以为是沈疏白催他回去暖床，便含糊应了声：“好，这就来。”
他起身擦干身子，换上一旁备好的干净里衣，整理妥当后才踏着月色走向主屋。
推开门，屋里漆黑一片，烛火已熄。
灼华不敢擅自点灯，只能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小心翼翼绕过床尾，轻手轻脚爬进里侧的位置。
他扯过一小片被子盖住腰腹，轻轻拍了拍自己哄好自己。
困意渐渐袭来，灼华打了个哈欠，迷迷糊糊便睡了过去。
他睡得不沉，眉头还微微蹙着。
黑暗中，原本该熟睡的沈疏白忽然睁开了眼睛。
他侧过头，借着月光静静望着灼华的睡颜。
少年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脸颊泛着熟睡后的红晕……
沈疏白的目光软了下来，他伸出手，扯过被子，将灼华整个裹住，又小心翼翼地将人揽进自己怀里。
怀里的人温热柔软，与自己周身的寒气截然不同，那点暖意仿佛顺着肌肤渗进骨血，让沈疏白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
他低头看着灼华头顶的发旋，眼底满是复杂——有对过往的忌惮，有对眼前人的动容，还有难以言说的挣扎。
良久，他才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轻轻叹了口气，无奈又迷茫：“灼华，我该拿你怎么办啊。”
话音落，他又将人往怀里紧了紧，却又怕力气太大，惊扰了怀里的人，更怕自己这份动摇，会重蹈当年的覆辙。
窗外月色正好，屋内寂静无声，只有两人交叠的呼吸，在黑暗中流淌。
*
暮春时节，沈宅后花园的桃花开得正好，粉白花瓣簌簌落在青石板上，铺成一条花径。
灼华握着一只彩鸢，指尖缠着丝线，迎着微风奔跑，艳红底色缀着鹅黄流苏，飞在湛蓝天空中。
他跑得正欢，没留意转角处忽然走来一人，躲闪不及间，肩头重重撞上对方。
“嘶”的一声，灼华踉跄着后退两步，手中丝线骤然脱手，那只彩鸢打着旋儿从空中坠落，一头扎进旁边的花丛里。
抬头望去，撞他的男子身着青绿锦袍，衣摆绣着暗纹云鹤，腰间系着碧玉带钩，周身气度华贵得不像常人。
更引人注目的是，男子脸上覆着一张银质面具，只露出下颌与淡色薄唇。
“公子，家主还在正厅等您，莫要耽搁了。”引路的侍女芙蓉上前一步，语气平静无波。
她垂着眼，目光扫过地上的风筝，却没去理会，只作势要引男子继续前行。
谁知男子竟忽略了芙蓉的提醒，脚步未动，反倒弯腰拾起了花丛中的彩鸢。
指尖拂去风筝上的花瓣与草屑，他转过身，将那只略显歪斜的彩鸢递向灼华。
灼华望着那只递来的手。
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却不知为何，他总觉得那面具后的目光阴恻恻的，便迟迟没有去接，只往后缩了缩脚。
芙蓉见状，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却快步上前挡在灼华身前。
她一把抢过男子手中的彩鸢，当着两人的面揉成一团，塞进自己宽大的袖口，随即转向男子，做出一个“请”的手势，语气依旧平稳：“公子，时辰不早了。”
男子的指尖僵在半空，沉默地看了芙蓉和灼华片刻，银质面具反射着阳光，让人猜不透他的心思。
良久，他才收回手，迈开脚步，朝正厅方向走去，衣摆扫过地面的花瓣，没再回头。
待男子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芙蓉没转身，只抬起手，拍了拍灼华的胳膊：“那人往后见了躲远点玩。”
灼华点点头：“芙蓉，谢谢你。”
谁知芙蓉迈开的脚步突然停下。
她猛地转身，脸上的平静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狡黠的笑，不等灼华反应，她抬起脚，朝灼华的膝盖踹去！
灼华毫无防备，“噗通”一声趴在地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他仰头望去，只见芙蓉双手叉腰，笑得前仰后合：“哈哈哈哈！有生之年还能瞧见你这狼狈模样，今日这班算是没白值！”
灼华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一口气，背对着芙蓉坐在地上生闷气。
他望着空中飘远的流云，心里暗自嘀咕：沈宅里的人果然都不太正常，连平日里端庄稳重的芙蓉，也总像突然犯了恶疾般，爱捉弄他。
芙蓉见灼华真的生气了，她从袖中掏了掏，别扭的把那团揉皱的风筝扔到他脚边：“别气了，拿去接着放风筝。”
灼华盯着地上皱巴巴的风筝，依旧没回头，背脊挺得笔直。
芙蓉无奈地叹口气，又将手伸进另一个袖袋，摸出个小巧的物件。
那是一枚用粉玉雕琢的桃花，花瓣纹路细腻。
她上前一步，用玉桃轻轻戳了戳灼华的后背：“这个给你。”
灼华听见动静，缓缓回头。
看清那枚玉桃时，眼底的郁色瞬间消散，嘴角忍不住往上扬，却还强憋着，伸手接过玉桃，故意板着脸道：“我才不和你们这些病人计较。”
芙蓉被他气笑，咬牙翻了个白眼，攥着玉桃的手却没松。
两人拉扯了两下，芙蓉终究还是松了手——看着灼华藏不住的笑意，她心里暗叹：还是太心软了。
松手的同时，她抬起脚，踹在灼华屁股上，佯怒道：“拿着你的宝贝赶紧走！别在这碍眼！”说罢，挥挥衣袖，转身快步离去。
灼华被踹得往前趔了趄，却不恼，龇牙咧嘴地从地上爬起来，双手捧着那枚玉桃，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
他是喜欢桃花不假，但这粉玉质地通透，一看就是价值不菲的珍品，芙蓉有钱是真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