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洞的入口像一张咧开的嘴,黑洞洞地对着我们。
嗡嗡声从深处传来,若有若无,像是某种大型机械运转时的震动,又像是无数细小东西同时振翅的共鸣。在这寂静的山林里,显得格外诡异。
“现在怎么办?”金福禄压低声音,脸色在雪地反射的微光中显得格外苍白,“直接进去?”
“你进去试试?”秦怀河瞥了他一眼,“嫌命长?”
金福禄立刻闭嘴。
张小玄蹲在洞口边缘,仔细观察那些血迹和脚印。他的手指在雪地上虚画了几下,像是在推算什么,片刻后站起身,脸色凝重。
“三个人都进去了。”他说,“血迹……是吴念宗留下的。但奇怪的是,这些血不是从外面带进去的,而是……从里面出来的。”
“从里面出来?”关妙妙皱眉,“你是说,有人在里面受了伤,血是从矿洞里流出来的?”
“对。而且血量不小。”张小玄指着那几处黑褐色的污渍,“如果是受伤后逃出来,应该会有往回走的脚印。但没有。只有进去的脚印,没有出来的。这说明什么?”
“说明受伤的那个人,根本没出来。”秦怀河接道,“血是从里面流出来的,但人还在里面。”
“或者……已经不需要出来了。”我的声音有些干。
这个推测让所有人沉默了几秒。
吴念宗那种聚念炼魂的邪修,擅长玩弄魂魄,但自己也是肉身凡胎。如果他在里面出了事,那只能说明——矿洞深处的东西,比他更邪性。
嗡嗡声忽然变大了些。
紧接着,一股极其微弱的、冰冷刺骨的波动,从矿洞深处扩散出来。那感觉……像极了滇南山谷里“高阶观察者”出现时的信息扰动,但更加晦涩,更加……“死寂”。
“是同化派的气息,但混合了死寂派的力量。”关妙妙剑心通明,对这种层面的波动最为敏感,“那个矿洞里面,有两股力量在交织。不,不是交织,是在……对抗?”
对抗?
我凝神感应心灯。心灯光芒微微跳动,指向矿洞深处,同时也在抗拒着什么。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像是两种截然不同的“频率”在互相干扰、互相侵蚀,而我的“万炁调和”本能地想介入,却又被那两股力量的极端属性逼退。
“刘文他们进去,不只是为了那块黑色石头。”张小玄沉吟道,“他们可能……在用那块石头做别的事。”
“什么事?”
“不知道。但有一点可以确定——”他看向我们,“矿洞里面的情况,比我们预想的复杂得多。贸然进去,凶多吉少。”
“那就不进去了?”金福禄试探着问。
秦怀河没理他,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小巧的无人机,是百里辉特制的“侦查款”,外壳上贴满了隔绝能量波动的符纸。
“先让这玩意儿进去探探路。”他启动无人机,操控着它缓缓飞入矿洞。
我们围在操控屏幕前,看着无人机传回的实时画面。
矿洞比想象中深得多。无人机飞了将近五分钟,画面还是一片漆黑,只有夜视模式下隐约可见的岩壁和支撑木架。那些木架已经腐朽不堪,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坍塌的碎石堆积。
嗡嗡声越来越大,无人机的信号也开始不稳定起来。
“干扰太强。”秦怀河皱眉,“这里面的磁场不对劲。”
话音未落,屏幕忽然一片雪花,随即彻底黑屏。无人机失联了。
“……得。”秦怀河放下遥控器,脸色不太好看,“进去探路?人家直接把路给断了。”
金福禄往后退了一步,小声嘀咕:“我就说吧,不进去是对的……”
“不进去,怎么知道他们在搞什么?”关妙妙看向我,“华元,你用心灯感应一下,能感知到里面的情况吗?”
我闭上眼睛,将心灯之力凝聚成一线,小心翼翼地探向矿洞深处。
心灯的触须刚一进入洞口,就被一股混乱的“信息流”冲击得微微震颤。那不是单纯的邪气或怨念,而是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在剧烈碰撞——一边是刘文那种冰冷死寂的“归墟”气息,带着万物终结的腐朽感;另一边则是“同化派”那种精密有序、试图“格式化”一切的信息波动,和我们在滇南遇到的高阶观察者如出一辙,但更加原始、更加……“庞大”?
这两股力量在矿洞深处某个位置胶着,互相侵蚀,却又诡异地维持着某种平衡。而在它们碰撞的核心,我感应到了一个……“空洞”。不是物理上的空洞,而是“信息”和“存在感”上的空洞。就像一块磁铁的正负极中间,有一小块磁场完全消失的区域。
那应该就是那块黑色石头所在的位置。
更深处,还有三团模糊的、属于活人的气息。一团冰冷阴郁,带着疯狂的执念——刘文。一团混杂着电子干扰和邪术波动——司曜辰。还有一团……几乎已经不像活人了,血肉模糊、魂魄残缺,却还在顽强地维持着一线生机——吴念宗。
他在里面受了重伤,但没有死。
我猛地睁开眼,额头已经沁出一层冷汗。
“怎么样?”关妙妙立刻问。
我把感应到的情况快速说了一遍。
“两股力量在对抗?在矿洞深处?”张小玄眉头紧锁,“那黑色石头,难道是两种力量都能吸引的‘节点’?刘文想利用它做什么?”
“不管他想做什么,都不能让他做成了。”秦怀河沉声道,“进去看看,至少得弄清楚他们到底在搞什么鬼。万一让他们搞成了,下一次‘万象混乱’可能就不只是混乱,而是直接‘格式化’了。”
他看向我:“华元,你的心灯对这种信息层面的东西最敏感,你在前面带路。关丫头护着他,小玄殿后,我走中间。金福禄——”
金福禄立刻举手:“我我我……我在外面放风!万一你们出不来了,我还能回去报信!”
秦怀河难得没有嘲讽他,点了点头:“也好。你留在洞口,每隔半小时用加密通讯和我们联系一次。如果联系不上,立刻撤回镇上,找韩老头帮忙,联系百里辉和第九局。”
金福禄用力点头,脸色虽然还是发白,但眼神里透出一股“终于不用进去送死”的庆幸。
我们三人检查了一遍装备,各自握紧了法器和符箓。
我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矿洞。
黑暗瞬间吞没了我。
矿洞里的空气又冷又湿,带着一股腐朽木头和锈蚀金属的怪味。脚下是凹凸不平的地面,偶尔能踩到碎石和不知什么年代的废弃工具。岩壁上每隔一段就有几根腐朽的木桩支撑着,有些地方还能看到残留的铁轨,早已锈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张小玄点燃一张照明符,柔和的光芒驱散了部分黑暗。
嗡嗡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那声音里,混杂着刚才感应到的两种力量碰撞的余波,震得人心神不宁。
关妙妙的青霄剑已经出鞘,清冷的剑光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微弱的弧线。她的剑心通明,对这种层面的干扰最为敏感,此刻眉头紧蹙,显然也在全力抵御那两股力量带来的冲击。
我走在最前面,心灯的光芒凝聚成一线,指引着方向。那股混乱的“信息流”越来越强,两股力量碰撞的核心也越来越近。
大约走了十几分钟,前方出现了一个岔路口。一条向左,一条向右。
我停下来感应。
“左边通向那两股力量碰撞的核心。”我指向左,“右边……通向那三团活人的气息。”
“分头行动?”张小玄问。
“不,先去右边。”秦怀河拍板,“先看看那三个疯子到底在干什么。万一他们在布置什么仪式,我们必须打断。”
我们转向右边的通道。
这条通道比刚才那条更窄,更潮湿。岩壁上渗出水珠,在地上汇成细流,不知流向何处。照明符的光芒映在水面上,折射出诡异的波纹。
又走了几分钟,前方忽然开阔起来。
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岩洞,大约有二三十平米见方,顶部很高,隐没在黑暗中。岩洞中央,被人为平整出一块区域,堆放着各种奇奇怪怪的设备——几台正在运行的笔记本电脑、一堆不知用途的电子元件、几个用符纸层层包裹的金属罐子,还有……一个临时搭建的祭坛。
祭坛上用暗红色的液体画着复杂的符文,那些符文我认得——是吴念宗当年在纺织厂搞“夺舍大会”时用过的聚念炼魂阵,但比那次更加复杂、更加邪恶。
祭坛旁边,躺着一个人。
不对,不能说“躺着”。是“趴着”。
那人穿着破旧的道袍,身体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势趴在冰冷的地上,周围是一大摊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他的后背有一道巨大的伤口,从肩膀一直延伸到腰际,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背后撕裂的。
但他的胸口还在微微起伏。
吴念宗。
他还活着。
司曜辰坐在不远处的一台笔记本电脑前,手指飞快地敲击键盘,屏幕上闪过无数我们看不懂的数据流。他对吴念宗的惨状视若无睹,仿佛那只是一堆碍事的杂物。
刘文不在这个岩洞里。
我正要再仔细感应,忽然——
“既然来了,就出来吧。”
一个冰冷的声音,从岩洞深处传来。
司曜辰停下了敲击键盘的动作,缓缓站起身,转向我们藏身的通道入口。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反射着屏幕的微光,看不清他的表情。
“偷窥不是好习惯。”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家常,“三位,既然来了,不妨当面聊聊。”
我们交换了一个眼神。
藏不住了。
秦怀河率先走出通道,张小玄和关妙妙紧随其后,我走在最后,心灯已经催动到极致,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司曜辰看着我们,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堪称和善的笑容。
“华元,张小玄,关妙妙,还有……”他看向秦怀河,眼中闪过一丝疑惑,“这位没见过。不过没关系,来者是客。”
“少废话。”秦怀河冷笑,“刘文呢?你在这儿搞什么鬼?”
司曜辰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侧身,指了指岩洞深处的另一个通道。
“他在那边。”他说,“和那块石头在一起。你们要是想找他,走那边就行。不过——”他顿了顿,笑容里多了一丝玩味,“我不建议你们现在过去。那边的情况,有点……复杂。”
“复杂?”关妙妙剑指他,“你什么意思?”
司曜辰摊开双手,表示自己无害:“就是字面意思。那块石头,不是你们想象的那种‘东西’。它是活的,或者说,它是某种‘接口’。刘文想用它来修复‘莲种’,结果……”
他看向趴在地上奄奄一息的吴念宗,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结果发现,那东西更喜欢‘同化派’的‘信息素’。吴念宗自作聪明,想用聚念炼魂阵去炼化它,结果被它‘炼化’了一半。现在只剩一口气,吊着没死,纯粹是因为我对他的魂魄还有研究价值。”
这番话信息量太大,我们一时消化不过来。
“那块石头是‘同化派’的东西?”张小玄追问。
“算是吧。”司曜辰推了推眼镜,“更准确地说,它是‘同化派’留在这个世界的‘基站’。当年日本人挖矿挖出来的,就是这东西。他们想研究,结果全死了。后来咱们的人又挖出来,封了回去。现在嘛……”
他看向那通道深处,眼神复杂。
“刘文想利用它,借‘同化派’的力量来修复‘莲种’。结果那东西不认‘死寂派’的账,两边直接干上了。他现在正用‘莲种’的力量和那东西‘谈判’呢。”
谈判?
一个疯子和一块石头谈判?
我看向那通道深处,心灯的感应里,两股力量的碰撞确实比之前更加剧烈。刘文的气息在那边,和那块“空洞”纠缠在一起,互相侵蚀,互相消耗。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们这些?”关妙妙冷冷问。
司曜辰笑了。
“因为我对刘文没有忠诚。”他说,“我只是和他合作,各取所需。他需要我的技术,我需要他的‘莲种’样本。现在他的计划卡住了,我需要一个新的……合作伙伴。”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你体内那东西,很有意思。”他说,“它和那块石头,似乎有某种共鸣。如果你愿意让我研究一下……”
“做梦。”秦怀河直接打断他。
司曜辰耸耸肩:“那就没办法了。那你们自己去找刘文吧。不过——”他指了指地上的吴念宗,“这个人,我要留着。他的魂魄已经被那块石头‘污染’了一半,对我研究‘同化派’的信息结构很有价值。”
“你以为我们会让你带走他?”张小玄雷法已经在指尖凝聚。
“你们当然可以阻止我。”司曜辰的笑容里多了一丝自信,“但你们确定要在这里动手?那两股力量的碰撞已经很不稳定了,再加点外力,万一引爆了……”
他话没说完,通道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紧接着,一股剧烈的能量冲击波,夹杂着死寂和信息的双重污染,从那个方向席卷而来!
我们所有人都被冲击得踉跄后退,关妙妙一剑斩开迎面扑来的污染余波,张小玄雷光护体,秦怀河纯阳道炁全开,我全力催动心灯抵御那股混乱的冲击。
司曜辰却早有准备,在冲击来临前就已经退到了岩洞边缘,一层半透明的屏障将他护在后面。
冲击过去后,通道深处传来刘文那混合着孩童尖锐和老者嘶哑的疯狂笑声:
“成了……成了!”
“‘门’的共鸣……终于……达成了!”
“华元——!!!”
他的嘶吼透过混乱的能量传来,带着无法抑制的癫狂。
“你来得正好!这一次,谁都跑不了!”
“那块石头,加上你的‘钥匙’……”
“这扇‘门’,一定能彻底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