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在灰白色的天空下行驶了整整一天。
从城市到郊区,从郊区到荒野,窗外的景色越来越单调,越来越荒凉。农田变成了荒地,荒地变成了丘陵,丘陵逐渐被积雪覆盖,最后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光秃秃的落叶松和白桦林。
我们已经进入长白山余脉的边缘地带。
秦怀河把车停在了一个叫“二道白河”的小镇边缘。说是镇,其实就是沿着公路两边稀稀拉拉分布的几十栋平房,外加几个看起来年久失修的林场厂房。大雪覆盖了屋顶和路面,偶尔有几条野狗在雪地里刨食,看到我们的车也不躲,只是抬起浑浊的眼睛看了一眼,又继续低头刨。
“这鬼地方,比我想象的还荒。”金福禄缩着脖子,把冲锋衣的拉链拉到最高,“我当初考察的时候,好歹还到过山脚下的旅游区,那边有温泉有酒店,热闹得很。这边……连个人影都没有。”
“旅游区在西北边,这边是东麓,原始林区,封山育林好多年了。”张小玄翻看着手里的地图,那是百里辉连夜从第九局数据库里调出来的高精度卫星图,标注了这片区域的地形、地脉走向以及历史上曾经发生过的异常事件,“再往前三十里,就没有公路了。接下来的路,得靠走。”
“靠走?”金福禄脸色发白,“三十里雪地?气温零下二十度?”
“怎么,怕了?”秦怀河从后视镜瞥了他一眼,“怕了可以留在车里等我们。”
金福禄梗着脖子:“谁……谁怕了!我就是担心你们!毕竟我熟这片儿,万一你们迷路了呢!”
关妙妙没理他,只是把青霄剑从布套里抽出来,仔细检查了一遍剑身。剑身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清冷的光,映出她沉静的脸。
“有地脉异常。”她忽然开口,“从这里开始,地气的流动就变得……凝滞了。和之前在滇南遇到的那种‘凝滞感’有点像,但更……‘阴冷’。”
张小玄闭上眼睛感应了片刻,点头:“是‘死寂派’的力量残留。刘文他们确实来过这里,而且不止一次。这片区域的地脉已经被污染了,越往里走,污染越重。”
我凝神感应心灯。心灯光芒稳定,但对周围环境中那股若有若无的阴冷气息,确实有明显的“排斥感”。那不是敌意,更像是……本能地远离某种会污染自身的东西。
“下车吧。”秦怀河熄了火,“后面的路,车确实走不了了。带上装备,步行进山。”
我们背起行囊,踏入了齐膝深的积雪。
雪很厚,但不算太松软,显然是积了有些日子的陈雪。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每一步都要费些力气。金福禄背着他那个大号登山包,踉踉跄跄地跟在最后,呼出的白气在寒风中迅速凝结成霜。
“金福禄,你说的那个‘林场老把头’,靠谱吗?”我边走边问。
“靠谱靠谱!”金福禄喘着粗气,“我爹当年在这边跑山的时候,就认识他。老爷子姓韩,八十多了,在这片山林里活了一辈子,闭着眼睛都能走出去。我临出发前给他打过电话,他说……他说在林场旧址等我们。”
“林场旧址?”张小玄看向地图,“这片区域确实有几个废弃的林场,但都是几十年前的了。他具体说哪个?”
“就……就那个……叫……”金福禄翻出手机,看了一眼,“叫‘红松坪’。他说那是当年最大的伐木基地,后来封山育林,人都撤了,但还有几栋老房子能避风。”
张小玄在地图上找了片刻,手指点在一个位置:“这里。距离我们现在的直线距离,大约十五里。但那是山路,实际走起来,至少二十里。”
“走。”秦怀河一挥手,“天黑之前必须赶到。这鬼天气,太阳一落山,温度能降到零下三十度,雪地过夜可不是闹着玩的。”
我们加快了脚步。
雪越来越深,路越来越难走。幸好百里辉准备的装备足够专业——雪地靴、防风服、保温毯、便携炉具,一应俱全。金福禄还带了一大包高热量的巧克力和牛肉干,说是“关键时刻能续命”。
翻过两道山梁后,周围的景色更加荒凉。落叶松越来越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被积雪覆盖的灌木丛和裸露的岩石。风也大了,呜呜地刮着,卷起细密的雪粒打在脸上,刀割一样疼。
“停下。”张小玄忽然举起手。
我们立刻停步,警惕地环顾四周。
“有东西。”他低声道,目光盯着前方一片被积雪覆盖的灌木丛,“在那后面。”
关妙妙的剑已经半出鞘。秦怀河向前迈了一步,纯阳道炁隐隐流转,将我们护在身后。
灌木丛后面,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传来。
然后,一个东西钻了出来。
不是人。
是一只狍子。
准确地说,是一只已经死了的狍子。它的皮毛灰败,眼睛浑浊,四肢僵硬地弯曲着,却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姿势“站”在雪地里——不对,不是“站”,是“挂”在灌木丛上,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后面刺穿,然后挂在那里。
更诡异的是,它的腹部有一个巨大的伤口,伤口边缘整齐得如同手术刀切割,但里面……空空如也。所有的内脏都不见了,只剩下一个被掏空的躯壳。
“这……”金福禄脸色煞白,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关妙妙上前,用剑尖拨了拨那狍子的尸体。尸体僵硬得像一块木头,啪的一声倒在雪地里,一动不动。
“死了至少三天。”她判断,“但……”她指着那整齐的伤口,“这不是野兽干的。野兽吃猎物,不会切割得这么整齐。更不会把内脏全部掏空却不带走任何肉。”
“那是什么干的?”我的声音有些干。
没有人回答。
但所有人心里都有了一个答案——吴念宗。
聚念炼魂,需要“素材”。活物的精气、魂魄、甚至血肉,都可以成为他邪法的“燃料”。这狍子的内脏被整齐掏空,不像是为了吃,更像是……被某种邪法“提炼”过了。
“继续走。”秦怀河沉声道,“天色不早了。不管是谁干的,这地方都不安全。”
我们绕过那只死狍子,继续前进。
之后的路上,又陆续发现了几个类似的“标本”——一只野兔,半只狐狸,甚至还有一头成年野猪。都是同样的死法,都被整齐地掏空了内脏,只剩一副空壳。
金福禄已经不敢看了,全程低着头,紧跟着我的脚步。
天色渐渐暗下来时,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片开阔地。
红松坪。
那确实是一个废弃的林场。几栋用原木搭建的老房子东倒西歪地立在雪地里,有的已经塌了一半,有的勉强保持着轮廓。最完整的一栋,看起来像是当年的场部或者宿舍,门窗虽然破旧,但墙体还算稳固,门口还堆着一些劈好的柴火——看起来像是有人近期整理过。
门口站着一个老人。
他穿着厚厚的羊皮袄,戴着狗皮帽子,手里拄着一根磨得锃亮的木杖。脸上布满刀刻般的皱纹,眼睛却亮得惊人,在暮色中如同两盏小灯。
“金家小子?”他开口,声音沙哑却中气十足,“你爹当年就是这么叫我的。我是韩把头。”
金福禄连忙上前,恭敬地鞠了一躬:“韩爷爷好!我是金福禄,我爹金余……”
“知道你爹。”老人摆摆手,“他当年跑山,在我这儿住过好几宿。好人有好报,他走得早,但留下你这小子,看着还算精神。进来吧,外面冷。”
他转身推开那栋老房子的门,一股暖意和烟火气扑面而来。
屋里生了炉子,烧得正旺。几张破旧的木桌木凳随意摆放,角落里堆着干粮和杂物。虽然简陋,但至少能避风取暖。
我们鱼贯而入,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风雪。
老人给我们每人倒了一碗热水,然后坐到炉子边,用木杖拨了拨炭火。
“你们是来追那几个人的。”他开口,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韩爷爷知道?”金福禄小心翼翼地问。
“知道。”老人抬起头,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在我们脸上扫过,最后落在我身上,微微停顿了一下,“三天前,有三个人从这条路过去,往更深的山里走了。一个小孩儿模样的,冷得像冰坨子。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身上有股子铁锈味儿。还有一个……穿着旧道袍,脸色青白,不像活人。”
刘文、司曜辰、吴念宗。
全对上了。
“他们往哪边去了?”秦怀河问。
老人指向东北方向:“翻过前面那道梁,有一条废弃的伐木道。顺着伐木道走,能到一个老矿洞。那是当年日本人留下的,后来咱们也挖过一阵子,再后来就封了。那几个人,进了矿洞就没出来。”
矿洞?
“韩爷爷,那个矿洞……有什么特别的吗?”张小玄问。
老人沉默了片刻,火光映在他脸上,阴影跳动。
“那地方,邪性。”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当年挖矿的时候,就出过事。挖到深处,挖出一块石头,黑色的,光滑得像镜子,照不出人,只能照出……别的什么东西。后来矿就封了,那块石头也埋了回去。”
黑色的石头?光滑如镜?照不出人?
我和张小玄、关妙妙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那描述,和我们在滇南山洞里发现的那块黑色金属片,何其相似!
难道那个矿洞里,也有“观天之眼”的碎片?或者……更多?
“那三个人进去之后,有什么动静吗?”关妙妙问。
老人摇了摇头:“没出来过。但……”他顿了顿,“这几天晚上,矿洞方向有时会传出声音。不是人声,也不是野兽叫,是……嗡嗡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响。有时候,还会看到光。不是火把的光,是……冷冷的,蓝白色的光,从矿洞口透出来。”
蓝白色的光?
那和高阶观察者出现时的“几何光斑”颜色不同,更像是……某种电子设备或信息传输时的“荧光”。
司曜辰!
他在矿洞里搞什么?
“韩爷爷,我们明天一早就过去看看。”秦怀河站起身,朝老人拱了拱手,“今晚借您这地方歇歇脚,多谢您老指点。”
老人摆摆手:“歇吧歇吧。炕在后屋,柴火够烧一宿。我老了,熬不住,先去睡了。”
他拄着木杖,佝偻着身子,慢慢走进里屋。
我们围坐在炉子边,压低声音商议。
“矿洞里有黑色石头。”张小玄率先开口,“极有可能和滇南那块金属片同源,都是‘观天之眼’的碎片。刘文他们进去,目标应该就是那个。”
“但刘文要那东西干什么?”金福禄小声问,“他又不是‘同化派’的,他崇拜的是‘死寂’。”
“未必是刘文要。”关妙妙道,“是司曜辰。司曜辰擅长把邪术和数据技术结合,那些‘观天之眼’的碎片,对他来说,可能是绝佳的‘研究材料’。刘文现在‘莲种’受损,需要快速恢复力量,司曜辰如果能用那碎片搞出点什么名堂,对刘文来说是助力。”
“那吴念宗呢?”秦怀河问,“他又是来干什么的?”
“炼魂。”我的声音有些沉,“他那种聚念炼魂的邪法,需要大量的‘素材’。深山老林里,活物不少。再加上……如果矿洞里有什么‘特殊存在’,对他来说,更是上好的‘材料’。”
我们沉默了片刻。
三个疯子,凑在一起,各自打各自的主意,却又暂时合作。这种组合,最难对付。
“明天一早,摸过去看看。”秦怀河拍板,“但不直接进矿洞。先在外面观察,摸清他们的底细,再决定下一步。记住,咱们是来探查的,不是来送死的。”
我们点头。
炉火噼啪作响,屋外风雪呼啸。
我靠在墙上,闭目养神,却怎么也睡不着。
心灯在黑暗中微微跳动,那点微光虽然微弱,却始终稳定。腰间的山河令和混元令并排放着,一个指向西南,一个沉默无声。
西南那边,万鹏和陈京韵现在怎么样了?
东北这边,刘文他们又在矿洞里谋划什么?
而我们,夹在这两股力量之间,每一步都走在刀尖上。
但路已经走到这里,没有退路了。
天亮之前,雪停了。
我们吃过干粮,整理好装备,告别了韩姓老人,踏上了通往矿洞的路。
老人站在门口,看着我们消失在雪林里。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里,似乎藏着什么话,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翻过老人说的那道山梁,果然看到一条几乎被积雪完全覆盖的废弃伐木道。路面坑坑洼洼,两旁是密密麻麻的落叶松,寂静得可怕。
顺着伐木道走了大约一个小时,前方出现了一座山崖。
山崖底部,一个黑黝黝的洞口,像一张巨大的嘴,张在那里。
矿洞。
洞口周围有明显的痕迹——脚印、拖拽的痕迹、以及……一些黑褐色的、在雪地里格外刺眼的污渍。
那是血迹。
而且不是野兽的血。
是人血。
张小玄蹲下,用手指沾了一点那血迹,放在鼻端嗅了嗅,又掐诀感应片刻,脸色沉了下来:“是人血,而且……有吴念宗聚念炼魂邪法的残留气息。他在这里‘炼’过。”
我们看向那个黑洞洞的矿洞入口。
里面,隐约传来一阵极其微弱的、嗡嗡的声音。
像是什么东西,正在深处运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