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金色的雷柱,在山顶上空,盘旋了三息,然后才落下。没有轰鸣,没有撕裂天幕的巨响。
那道雷柱,像是从云层深处,坠下来的一块滚烫的金色琉璃,沉默地、沉甸甸地砸向秦念安头顶。
整座荒山在那一瞬间,仿佛被一双无形的巨手压住,雷光未曾落地,山体表面便已寸寸龟裂,碎石被那股毁灭意志碾成齑粉,扬起一片灰雾。
商雨甜在三里外,都能感觉到那股威压,像有人掐住她咽喉,把她整个人往地面按。她猛咬舌尖,稳住心神,死死盯着山顶那道少年身影。
秦念安并没有闪避。他依然盘坐在那块巨石残骸上,双手结印,头顶的太极盘,已经被暗金色雷柱的余波,震得剧烈扭曲,黑白二气在其中疯狂翻腾,像磨盘中两片贴合的圆石,被一股不可阻挡的巨力强行向外掰。
他脸色涨红,额头青筋暴突,咬紧牙关,拼命维持那道太极盘。他体内的阴阳双鱼,也在急速旋转,灵性与毁灭本源两股力量,被天雷逼得再次失衡,像两条被火驱赶的蛇一般,在经脉横冲直撞。痛苦如潮水般汹涌而至。
“一定要撑住……”
他低声呢喃,对自己打起了气。那道暗金色雷柱,终于撞上太极盘的一刻,一切声音都消失了。
黑白二气轰然爆开,太极盘碎成漫天碎光。秦念安像一截被劈断的木桩,整个人被那股雷浪轰入山体之中,山壁上炸开一个丈许深的人形坑洞。碎石哗啦啦塌下来,将他半埋其中。雷柱余威仍在下压,在坑口,形成了一个缓缓旋转的金色涡旋,像是要将坑底那人彻底磨灭。
商雨甜刚冲出去两步,便被秦念凡伸出手拽住了衣角:“别去!雷劫未过,外人踏入,只会引动天雷连坐!”
商雨甜咬唇:“可是小宝他已经被……”
秦念雪看着那坑洞方向,声音微微发颤:“小宝体内的气息……还没有断。”
被碎石埋在底下的秦念安,浑身筋骨碎裂近半,口中满是血腥味,意识在剧烈的疼痛中几乎要飘散。
丹田之中,那两颗黑白气团,像两盏风中残烛,明灭不定。体内的阴阳双鱼,也停止了旋转,几乎要彻底崩散。
就在这时,他识海深处,那柄阴阳神剑发出了一道低沉的声音:“小子,你难道忘了,功法总纲第一句话。”
秦念安神识模糊:“……阴阳为纲……五行为骨……”
神剑道:“对。你莫把它,当成两条互不相让的鱼,要把它们,当成一个磨盘的上片与下片。天雷灌进来,正好是碾磨的火力。你怕什么?它们拧在一起,碾出来的就是金丹。”
秦念安猛然睁开了双眼,恍然大悟。虽然浑身剧痛如裂,但他丹田之中那两颗,原本互相排斥的黑白气团,在神剑那句话点醒之下,开始缓缓靠拢。
他不再强行平衡它们,而是以功法为轴,让灵性化为阳旋、毁灭本源化为阴旋,两股力量贴着旋转,中间形成了一个,极小却格外稳定的涡眼。
暗金色雷柱残余的力量,顺着经脉灌入丹田,没有冲击那两颗气团,反而被涡眼吸引,像一根被卷入磨盘中心的麦穗,被那两颗黑白气团研磨、绞碎,化作一缕缕细密的金芒,融入旋涡正中。
秦念安整个人,从洞窟中坐了起来,半身浴血,周身黑白二气大盛,狂暴的雷力在他体表游走,却没有再伤他一分。
他双手结印,丹田之中两颗气团,终于彻底合拢,在交汇的一瞬间,发出一声极其清澈的鸣响,像极远之处有一块玉石被敲响。
黑白双鱼浮现在丹田正中,首尾相衔,凝聚成了一颗,约莫指甲盖大小的圆丹。那丹以黑色为底、白色为纹,表面上流动着太极双鱼状的纹路,其间还夹杂着几缕暗金色光芒——那是天雷之力,被纳入金丹的痕迹。
阴阳金丹,成。
与此同时,苍穹中,那翻滚的黑云,仿佛失去了目标,缓缓朝两侧收拢。一道金白色的光柱自云隙中投落,照在那颗雪白圆丹之上,也照亮了秦念安浑身浴血,却带着笑容的脸庞。
他仰头望天,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少年人特有的得意:“三十六道天雷……你劈完了?”
天雷没有再落下。云层渐渐散开,秘境那口阴沉沉的天幕,时隔十年,终于露出了一线明净的蓝色。
秦念安盘坐在山顶,浑身灵力激荡,那颗阴阳金丹,在他丹田中缓缓转动,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感充盈四肢百骸。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之中,黑白二气与暗金雷芒交织流动,指尖轻轻一握,空气中便响起一阵细微的噼啪声。
商雨甜的身影,第一个冲到山顶,见他半身是血、嘴角却挂着笑,愣了一瞬,然后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臭小子,你傻笑个屁!要不要看看,你自己现在是什么德行!差点吓死我了!”
秦念安被拍得头一歪,也不生气,嘿嘿道:“甜姐姐,我现在可是金丹期了哎,能别打了不?”
商雨甜嘴巴一撅:“金丹很了不起嘛?照样拍!”
说完又拍了一下,但力道明显轻了。秦念凡和秦念雪紧随其后飞上山来。秦念凡站在坑边,看着那满目狼藉和盘坐在核心的秦念安,沉默了好一阵,才开口:
“金丹内蕴阴阳二气,还掺了雷力,品质至少在七品以上。”
秦念安看着他:“小豆丁,你一眼就看出来了?”
秦念凡面无表情:“叫谁小豆丁呢。你六岁开始叫,都叫到十六岁了,再敢嘚瑟,小心我揍你。”
秦念安嘿嘿一笑:“没叫够,揍就揍呗,平时你也没少揍。”
秦念雪蹲下来捏了捏秦念安的手臂,确认没有骨折后,才松一口气,随后认真地补了一刀:
“你刚才那副样子,我看着,还不如郝叔烤的焦香兔腿,有辨识度。”
秦念安顿时一阵无语:“……”
他回头看了一眼,还在坑洞边沉默的郝运起。郝运起站在那里,看了他很久,没有说夸他的话,只是慢慢道:“回去给你做烤串。”
秦念安闻言顿时眼睛一亮:“还是阿爸好!这次,我要吃雷泽果子串!”
郝运起:“行,既然我家小宝喜欢,那就管饱。”
秦念安:“再来一只灵兔!”
郝运起:“两只。”
父子俩并没有抱头痛哭的场面,烤肉就是最好的一句承诺。
当夜,营地里重新支起篝火。秦念安洗完一身的血痂和灰土,换上了一件干净的袍子,坐在火边,大口吃着他阿爸亲手烤的灵兔腿,嘴里含糊不清:
“凝聚金丹之后,整个人都不一样了,看山变色,闻空气都是香的……哎,阿爸,咱们什么时候,能出秘境啊?”
郝运起翻着烤肉的手,微微一顿:“快了。等我突破元婴。”
秦念安啃着骨头,没有追问下去,而是抬头看向了秘境深处,那片黑漆漆的山脉。阴阳金丹中,隐隐传来的那股气息,似乎比白天渡劫时冷了一分。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隔着遥远的距离,注视着他。神剑落在他膝边,低声道:“小子,渡劫时,你感应到没有?”
秦念安回问了一句:“感应到什么?”
神剑停了一瞬:“雷眼深处,有一道目光。在你金丹成形的那一刻,那道目光,才终于闭上。”
秦念安咀嚼的动作顿住了:“是……封印里那东西?”
神剑没有回答。篝火噼啪炸开一朵火星,映亮了少年那张沉静下来的脸。那道目光的主人,等到了他要等的东西,又重新闭上了眼睛。只是谁也不知道,它下一次睁眼时,会带来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