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秘境之后,四人来到了山坡下的一座村镇,看上去虽然不大,但屋舍错落,炊烟从青瓦缝隙间,袅袅升起。
秦念安站在山腰上,盯着那股炊烟看了很久,满脸严肃地问了一句:
“那是什么?是不是有妖兽在煮饭?”
商雨甜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那是人家做饭烧柴的烟。”
秦念安顿时有些震惊:“做饭?普通人也做饭?”
商雨甜沉默了三秒才黑了脸解释了一句:“普通人才天天做饭。”
秦念安喃喃道:“阿爸他烤了十年的肉串,我还以为做饭,是修士专用的本事……”
秦念雪拄着枯枝走在前头,头也不回说了一句:“步入现代社会,经过社会的浸染后,你还会知道很多有趣的事,走吧。”
下了山坡,一条黄土路蜿蜒通向了镇口。路边有老农赶着一头黄牛,拉着板车慢慢走,车斗里堆着半车萝卜。
秦念安盯着那头黄牛看了半晌,快步走了上去,一把拽住商雨甜的手腕,压低声音问道:
“这妖兽什么修为?我怎么有些看不透?”
商雨甜面无表情:“它没有任何修为,就是一头普通老黄牛。”
秦念安倒吸一口凉气:“普通的老黄牛?普通的东西,也能长这么大?”
商雨甜顿时有些无语:“这是灵气复苏后,普通家畜的个头,你小时候,不是还吃过牛肉馅饼吗?”
秦念安愣住:“我一直以为,是某种妖兽肉。”
老农听到身后有人嘀嘀咕咕,回头看了他一眼,见是个清俊少年,正满脸惊奇地瞪着自己的牛,有些莫名其妙,吆喝一声,赶着牛车走远了。
秦念安站在原地,目送那头牛拖着板车消失在土路尽头,久久回不过神。
镇上比他们预想的要热闹。路两边摆着各色摊子,有卖菜的、卖布的、卖糖的、卖竹器的,还有几个孩子,举着风车追逐打闹。
秦念安站在路口,眼前的世界,就像一幅突然展开的巨画,他都不知道先看哪一处。他先看见了一个卖糖葫芦的老汉,扛着草靶子沿街叫卖。
草靶上插着一串串红亮的山楂果,裹着晶亮的糖衣。秦念安的眼睛,瞬间就亮了起来:
“那老头在叫卖冰糖葫芦!”
他一个闪身冲了过去,盯着那草靶上的一排糖葫芦,咽了口口水:“这个……这个多少钱一串?”
老汉见是个体面少年,笑呵呵道:“三块钱一串,五块钱两串,小帅哥,你要几串?”
秦念安顿时愣住:“三块钱?那是多少?”
老汉的笑容,直接僵了一下。商雨甜赶紧从后面走了过来,往老汉手里,塞了一张五块纸钞,拿了两串糖葫芦,塞进了秦念安手里。
秦念安举着糖葫芦,咬下一颗山楂果,含在嘴里,眼睛猛然睁大:“这个比秘境里的好吃……外面的糖葫芦,怎么这么好吃?”
他三两口啃完一串,又盯着第二串,小心翼翼地咬了一颗,像是舍不得一下子吃完。
商雨甜看着他这模样,又好笑又心酸:“你慢点吃,外面好东西多着呢,回头再给你买。”
秦念安嘴里含着山楂果,含糊着回应了一句:“这地方,真是太好了……什么东西都好吃……空气都香……”
秦念雪跟在后面,冷冷道:“因为你在秘境里吃了十年,你阿爸的炭烤,口味被压得太低了,根本没吃过什么好东西。”
秦念安下意识反驳了一句:“我阿爸烤的才不炭!”
秦念凡默默补了一句:“上个月那只兔子,你阿爸烤糊了半边,你哭着说‘还是能吃’。”
秦念安顿时没话可说了。他咬了口糖葫芦,又继续往前走。
街边一个卖艺的老汉,在耍猴。那猴儿穿着红马甲,翻跟头、作揖、站立走路,引来一片叫好声。
秦念安挤到人群最前头,看着那猴儿朝他作了个揖,他认真回了一礼。旁边有个汉子笑他:
“小帅哥,你跟猴子客气什么,一头畜生罢了!”
秦念安一脸严肃:“它向我行礼,我可不能失了礼。”
周围人顿时哄笑起来。那猴儿仿佛通人性似的,也朝他吱吱龇牙,像是被逗乐了。秦念安蹲下来,盯着猴子的眼睛,看了半晌,忽然道:
“你是不是被人抓来的?你要是想跑,我可以帮你解开链子。”
这话一出,耍猴老汉脸色一变,不等他拦,那猴儿就吱吱叫着点头,拼命地朝秦念安伸爪子。
商雨甜眼疾手快,一把拉住秦念安的衣领,把他从圈子里扯了出来:
“你干什么?那可是人家吃饭的手艺!你若是放了猴,老汉喝西北风去?”
秦念安愣了愣,被拉走时,那猴儿还在后面吱吱地叫,像是在骂他不讲义气。
秦念安回头看了好几眼:“可是,它看起来真的很想跑……”
商雨甜叹了口气:“那是它演的,看你是个生面孔,在逗你玩。”
秦念安张大嘴:“猴子也会骗人?”
秦念雪在后头淡淡说:“起码它比你会骗人。”
秦念安:“……我感觉外面,好复杂啊。”
继续走了一段,他又看见有人在卖切糕,红红绿绿码得整齐。他凑过去问了一嘴:
“这是什么?”
小贩见生意上门,顿时热情招呼起来:“切糕!甜口的,帅哥要不要来上一块?”
秦念安又掏出他那点为数不多的见识:“甜口的?甜的算主食,还是算点心?”
小贩脸上笑容一滞:“……都、都算?”
秦念安满意点了点头,掏出了两个硬币,这还是偷拿商雨甜的钱,递给了小贩:
“来两块钱的。”
小贩下意识接过了硬币,愣了一下:“小帅哥,这是两枚硬币,还不够一口的。”
秦念安认认真真道:“一口也行,我先尝尝味。”
他接过那块切糕,刚咬一口,整个人又不说话了,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商雨甜问了一句:“怎么了?”
秦念安含着一嘴切糕,红着脸挤出几个字:“太好吃……我想把这一整摊,都给搬走。”
商雨甜被他这副认真的神情,弄得没了脾气:“你阿爸要是知道,你出秘境第一件事,就吃光了人家切糕摊,估计得把你当猪养。”
秦念安咬着糕含糊反驳道:“我本来就属猪的……”
随后他们找了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招待所歇脚。店员见两男两女进门,前面一对少年男女,虽风尘仆仆但气质不俗,后面两个五六岁大的小娃娃一男一女,衣着像大户人家的少爷小姐,却走路稳重得反常。
店员心里嘀咕了半天,堆着笑迎上来:“几位贵客,吃饭还是住店?”
秦念安抢答:“吃饭!住店!”
商雨甜补充了一句:“给我们开四间。”
店员看了看前台电脑:“四间单间公寓房,一晚共320块,饭菜另算。”
秦念安听到320块,下意识问了一句:“320块是多少?”
店员的笑容,又一次僵住了。商雨甜正想掏钱,秦念凡却从后面,慢悠悠地走到柜台前,踮起脚,从袖中摸出了一只小小的钱袋,丢在了柜台上,动作老练得像一个饱经风尘的老江湖。
钱袋开口处,露出一打崭新的百元大钞。店员的瞳孔猛地一缩。秦念凡声音平静:
“四间最好的房间,再把你们店里,最拿手的菜,各上一份。多的就当打赏了。”
他语气不像一个五六岁的孩子在说话,倒是透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威压。店员擦了擦额头的汗,连声答应,收下了钱袋,亲自带他们上了二楼。
秦念安走在楼梯上,低声问商雨甜:“他哪来的那么多钱?”
商雨甜也压低声音回了一句:“我哪知道。你可别小看他,他不是真的小孩子。”
秦念安又看了一眼,那个走在前面的小身板,感慨道:“是啊……一个五六岁的小娃娃,出手比我可阔气多了。”
秦念凡头也没回:“等你活到我这个岁数,你也学会存钱了。”
秦念安在后面小声嘀咕了一句:“我才不要活那么久,太累了。”
秦念雪:“你这辈子,就算是想死,恐怕都死不了了。”
晚饭时,一桌热气腾腾的饭菜端上来。红烧肉、糖醋鱼、酱鸭、肉丸汤、香菇菜心、炒山笋,摆得满满当当。
秦念安坐在桌前,看看这个菜,又看看那个菜,筷子不知从何下起,最后干脆放弃了,红着眼眶闷声说了一句:
“我长这么大,第一次看见这么多种菜。”
商雨甜本来想笑,听他声音有点不对,又笑不出来了。秦念安吸了吸鼻子,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了嘴里,闭上眼嚼了半天,最后咽下去,神色郑重地说了一句:
“我以后,不让我阿爸烤串了。我要让他学会做红烧肉。”
秦念凡和秦念雪对视了一眼,难得没有吐槽,各自低头夹菜。商雨甜本想问,“你阿爸还在秘境里闭关呢,哪里顾得上你。”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她知道郝运起还在秘境中冲击元婴境,那道秘境之门已然关闭,他父子俩,如今隔着一条空间的鸿沟,只能等那边自己寻路出来。她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怕坏了这顿来之不易的晚饭气氛。
晚饭后,秦念安撑着吃得太饱的肚子,蹲在招待所门口看天。灵气复苏后,小镇的夜空,比秘境里干净得多,满天星光铺得密密的,一粒一粒像是有人在黑布上,撒了一把碎银子。
他仰头看了很久,忽然说了一句:“姐,你说我阿爸,现在在做什么呢?”
商雨甜站到他身边,想了想:“应该还在闭关吧。”
秦念安点了点头:“等他出来,我得带他来这里吃红烧肉。”
他说这句话时语气很轻,但商雨甜听得出来,那是他凿在心里的念想。她没有接话,只伸手揉了揉他的头顶。少年也没躲,安心地任她揉乱了自己的发髻。
就在这时,远处镇口的方向,刮过了一阵风。风不大,卷着几片落叶,但商雨甜指缝间,跳起一丝不受控制的电弧。她微微变了一下脸色,将手背到身后,发现那缕电弧仍在细密地颤动。
秦念凡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声音很低:“感应到了?”
商雨甜点了点头,并未出声。秦念凡沉默了一会儿:“还没跟来,但快了。”
商雨甜又问:“那我们要不要告诉小宝?”
秦念凡看了那边,还在看星星的少年一眼:“现在别告诉他。让他再安安稳稳吃几顿好饭,好好在社会上历练一番吧。”
商雨甜轻轻应了一声:“好。”
秘境深处,郝运起的洞府中的灵石,碎了一地。他盘坐在法阵正中,周身灵光已盛到极致,丹田之中一座金丹在剧烈颤抖,表面裂纹纵横,像一只即将破壳的卵。他额头布满细汗,双目紧闭,呼吸却格外悠长。
每一次吐纳,洞府中的灵气,都如潮水般涌来,又被那股毁灭至尊体吞纳绞碎,炼入丹田。他仿佛感知到了什么,极轻地皱了皱眉,却未睁眼。他周身的气息越发厚重,那枚金丹上的裂痕终于连成一线,内部传出“咔”的一声细微响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即将破茧而出。